表弟捂着嘴巴,身体贴在楼梯拐角的生铁栏杆上。
白酒的醇烈气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开。
表弟知晓自个儿失言了。
酒意被这一惊冲散大半,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话要是传到陆总耳朵里,那套大三居就全泡汤了。
他猛地想起她刚才一直把手揣在兜里,那动作像是按着什么。
慌急之下,他伸手便朝她揣在兜里的手机扑了过去。
“你把手机给我!”
表弟借着酒劲大步踏上两级台阶,挡在了三楼通往顶楼阁楼的窄门前。
“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刚才是不是录音了?”
表弟伸出肥厚的大手,径直朝她肩上挎着的帆布包抓过来。
她脚下一错,侧过身板避开了那只抓过来的手掌。
表弟因为用力过猛,脚下踩空,重重撞在斑驳掉灰的砖墙上。
墙灰落了表弟一头一脸。
表弟恼羞成怒,转过身子,再次伸手去扯她挂在肩上的帆布挎包。
“把包给我拿过来,里头肯定藏着开发司给的产权证!”
表弟扯住了挎包的带子。
两人在狭窄逼仄的过道里互相拉扯。
她侧身避开,反手抓住挎包带子用力一扯。
表弟痛得大喊了一声,手指被迫松开。
但在甩开力道的瞬间,表弟整个人向后栽倒,肩膀重重带到了她的胳膊。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左臂外侧结结实实撞在楼梯拐角废弃的铁皮桌角上。
生硬的桌角硌在皮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整条左臂瞬间泛起一阵火烧般的钝痛。
她退后两步,靠在门槛边沿站稳。
她没有叫喊,也没有露出半点退缩。
她站直了身体,抬脚跨过去,将表弟扔在地上的塑料袋一把提了起来。
随后她弯腰捡起滚落在台阶拐角的那张一百块纸钞。
她迈步走到三楼破损的窗户口,手臂发力,将装满凉透鸭脖的塑料袋直接扔出了窗外。
塑料袋划过半空,重重砸在一楼院子的烂泥堆里。
紧接着,她将那张钞票甩在了表弟的前胸上。
纸钞弹在表弟脸上,飘落在地。
“拿着你的钱,从这里滚出去。”
她陈述决定,字字沉实。
“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家再无任何瓜葛。”
“山的事是我的家事,谁要是敢替我签一个字,我立刻去法院起诉诈骗。”
表弟被她推得倒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铁门上。
表弟心头生出一阵畏惧。
眼前的女人站在昏暗的风口里,身板笔直,周身带着一股让人无法靠近的威严。
表弟不敢再上前动手。
表弟蹲下身子,手忙脚乱把地上的钞票捡起来塞进兜里。
“行,林家的,你有种!”
表弟一边退下台阶,一边指着楼梯上方大声叫嚷。
“等陆总的人找上门,我看你还能硬气到哪一天!”
沉重凌乱的脚步声一路跑下楼道,最后消失在城中村泥泞的巷子深处。
四周重新归于安静。
穿堂的寒风顺着窗洞吹进来,打在她发麻的手臂上。
她转过身,迈步走上顶楼,推开小阁楼的门。
她把门后的生铁插销插死,随后脱下了厚重的旧外套。
借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泡,她挽起了左手的毛衣袖管。
左臂靠近手肘的位置,已经浮现出一大片青黑色的淤痕。
皮下组织肿起半寸高,指尖稍微碰触一下,便是一阵钻心的抽痛。
她放下袖管,在桌前坐了片刻。
屋里连一瓶跌打药水都没有。
如果不把淤血揉散,明天整条手臂都无法抬起,更无法去启明文印的后勤档案室清点图纸。
她重新穿上外套,遮住了受伤的胳膊。
她拉开铁门,踩着夜色走出了自建房小楼。
初冬深夜的城中村幽冷。
街边的破旧招牌在风中摇晃。
她沿着污水横流的窄巷走了十来分钟,在巷口拐角处找到了一家还挂着红十字木牌的小诊所。
卷帘门半开着,屋里亮着一盏发青的日光灯管。
坐堂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老花镜,正在木桌前翻看旧报纸。
她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
“大夫,手臂撞伤了,开一瓶化瘀的药水。”
老医生抬起头,示意她在木圆凳上坐下。
她卷起袖管,露出那片发紫发暗的硬块。
老医生的指头在她骨节上捏了捏,确认骨头没有断裂,只伤了软组织。
老医生转身从玻璃药柜里拿出一瓶棕色的红花油,还有一盒活血止痛膏。
“伤得不轻,今晚得先冷敷,明天一早再用药油揉开。”
老医生翻开一本破旧的牛皮纸登记簿,拿起了圆珠笔。
“姑娘,叫什么名字,登个记。”
她报出了自个儿的名字。
老医生在表格上划了几笔,随后抬起头继续问。
“家里有别的亲属在城里吗?留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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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夜里肿痛发烧,得有人照看。”
她坐在冰凉的圆凳上,左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思索,直接给出了答复。
“没有家属。”
老医生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老医生看了看她单薄的衣衫和清瘦的面庞,没有再多问一句。
老医生在表格那一栏打了一个黑色的叉号。
“药一共二十二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零碎钞票,整整齐齐排在柜台上。
付完药钱,她手里只剩下最后二十八块零钱。
她接过药瓶和药膏,塞进衣服口袋,起身走出了小诊所。
冷风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把下巴埋进高领毛衣里,一步一步走回了城中村的小阁楼。
推开屋门,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她从水龙头接了一盆刺骨的凉水,将洗脸毛巾浸透,拧干后敷在肿胀的手臂上。
冰凉的触感压下了火辣辣的痛楚。
她坐在硬木桌前,脑海里开始把整件事情的脉络全盘复盘。
今天开发司的工作人员在老街小饭馆当面找到她,核对青崖山的林地产权。
这件事情发生在上午十一点。
而下午表弟找上门的时候,嘴里清清楚楚提到了周秘书和陆总。
表弟说周谨前天下午去过舅妈家。
陆廷深的消息之所以如此灵通,是因为青崖山林地保护区的综合整治项目,原本就是市里重点推进的公私合营开发案。
按照合规的行政程序,开发司在启动法定第一继承人的产权现场核验之前,必须先将产权清册向项目联合开发方进行公示。
而青崖山项目的唯一商业合作方,正是陆氏实业集团。
换言之,开发司今天来找她确认签字,陆廷深那边不可能不知道风声。周谨前天下午就去舅妈家,说明陆廷深的人一直在盯着开发司的动作。
开发司的公职人员早上去舅妈家查访。
舅妈害怕公家倒查当年的征迁补偿账目,吓得浑身发抖。
后来周谨登门送礼许诺好处,舅妈既想要市中心的大三居,又害怕公家追查责任。
为了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舅妈直接把她的手机号码写给了周谨。
舅妈对周谨说的是:你们自己找她去谈,能骗她签了字是你们的本事,别来扯上我们家。
舅妈贪图好处,却连出面的胆量都没有,只想躲在幕后吃现成的人血馒头。
而陆廷深和周谨,则是那群握着刀叉准备分食猎物的猛兽。
她坐在桌案前,指尖在泛黄的木桌上轻轻敲击。
周谨去舅妈家,绝不仅仅是许诺一套房子那么简单。
周谨是在做试探。
他们在试探失踪了四年的产权继承人,究竟是个什么底细。
他们想知道,现在的她,到底懂不懂这天底下的规矩与法理。
窗外的夜风刮得更急了。
阁楼的铁皮窗框发出连续不断的震颤声。
就在这时。
放在桌角的那部旧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没有来电铃声,只有一道短促沉闷的震动。
屏幕的正中央,跳出了一条来自完全陌生号码的纯文本信息。
号码是一串冗长的未标记数字,前缀没有任何归属地代码。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划开了手机屏幕。
点开那条新信息。
黑白分明的短信界面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整条短信只有五个冰冷发硬的汉字——
“别碰山的事。”
屋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白炽灯泡在头顶微微晃动,在斑驳发灰的水泥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五个字不是商量,也不是劝阻。
这是一道来自黑暗深处的直接警告。
发信人的意图明确:他们已经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他们在密切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们想要在她正式去开发司签字之前,用最直接的威胁手段,逼迫她主动放弃那座青崖山的所有权。
她坐在桌前,手指按在屏幕上。
她没有惊慌,心里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透亮。
敌人终于从迷雾里走出来了。
对方越是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来施压,就越证明那座看似荒芜的青崖山底下,藏着足以让陆氏集团寝食难安的天大秘密。
她按下回复键,尝试拨打这个发信号码。
听筒里只传来一声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未启用语音服务。
这是一个无法反向追踪的非实名网络虚拟号码。
她退出了通讯界面。
她伸出手,将手机关机,平放在桌案正中。
随后她拧开红花油的瓶盖,就着冰凉的井水,单手将棕色的药油牢牢按在了红肿发紫的手臂骨节上。
疼痛顺着皮肉一路蔓延开来。
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明天一早,启明文印的后勤资料室,她必须第一个踏进去。
青崖山的旧勘测图纸,还有当年老机械厂留下的全部外包档案,她要一寸一寸翻个底朝天。
而在老城区另一端的高级私人会所包厢内,厚重的双层落地窗前,一个身穿深色高定西装的男人正端着红酒杯,神情冷漠地俯瞰着脚下的漫天街灯。
男人身后站着助理周谨,周谨手里拿着刚刚发完指令的黑色备用手机,低声复命。
“陆总,信息已经发出去了,老街那边安排了人手盯着,明天她只要敢出门去开发司,半道上就能把人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