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阁楼的铁皮小窗外刮进阵阵干冷的北风。
她从冰硬的单人折叠铁床上坐起身板。
身上那件旧布衫根本挡不住屋里的冷气。
她伸出双手搓了搓发僵的指节。
桌上的白炽灯泡垂在半空。
她走到方桌前,拿起昨夜拆开的那封信纸。
信纸正面的五个大字依旧刚硬如铁——青崖山,别卖。
背面的小字字迹仓促发颤——卿儿,别信陆家的人。
她将信纸重新折叠工整,放回信封。
随后将信封藏进父亲工作证的塑料夹层内部,塞回木箱最底层。
做完这些,她从旧布衫内侧的暗兜里掏出全部零钱。
两张十元纸币,一张五元纸币,整整齐齐排在木桌上。
一共只有二十五块钱。
交完房租和押金,这便是她立足在这个世上的全部家当。
如果今天找不到活计,明天连馒头都买不起。
她将木门反锁严实,踩着逼仄掉灰的水泥楼梯,快步走出了自建小楼。
早市的人流已经在窄巷里挤成了一团。
炸油条的油烟味混着豆浆的热气四处飘散。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一眼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子。
她迈着大步穿过两条横街,来到了老城桥头的零工招工点。
桥头的水泥台阶上,三三两两蹲着几十个等活干的壮汉。
几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一半。
几个穿皮夹克的包工头探出脑袋,朝着人群大声吆喝。
“搬砖卸水泥,一天一百二,力气小的别过来凑热闹!”
七八个汉子立刻快步围了上去。
她走上前去,在车窗旁站定。
“师傅,后厨打杂或者库房理货,招人吗?”
她开口询问,声音平稳。
包工头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角咧开。
“哪来的瘦弱丫头片子?”
“我们这儿全是大包水泥和大青石板,一袋一百斤,你扛得动吗?”
包工头摆了摆手。
“赶紧走开,别挡着后头的大工找活干。”
她没有争辩,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随后她沿着老商业街一路向北挨家挨户寻访。
文具店的招工牌子刚刚摘下,店主说昨天已经招满了店员。
成衣铺的柜台后坐着老板娘,一听她没有本地户口也没有担保人,当场连连摇头。
走过第三条主干道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肚子里传出一阵饥肠辘辘的空响。
她走到街角的水龙头旁边,低头接了两捧凉水咽下肚,压下了肠胃里的火烧感。
穿过第四道十字路口,巷口拐角处立着一家挂着老牌匾的饭馆。
门楣上写着六个油漆大字——老城家常饭馆。
正值午饭点,小饭馆的大堂里坐满了食客,吵吵嚷嚷。
门前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告示:急招临时洗碗洗菜工一名,工钱日结。
她抬手推开了饭馆的玻璃门。
大堂尽头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腰圆体阔的胖老板娘。
老板娘正一手抓着计算器,一手飞快清点零钱。
“老板,外头招工的告示还算数吗?”
她走到柜台前停住脚步。
老板娘抬起眼皮,扫了她身上的旧布衫一眼。
“洗大盆洗大盘子,从中午一直干到入夜打烊,中间不歇着。”
老板娘语气生硬。
“一天给五十块,管一顿午饭,摔破一个瓷盘扣五块钱。”
“行不行?行的话现在就去系围裙进后厨。”
她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行。”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扯出一条满是油渍的厚帆布围裙,扔在柜台上。
“后厨大水池,手脚放麻利点,外头催得急。”
她接过围裙系在腰间,迈步走进了后厨。
后厨窄小闷热,地上淌着黑乎乎的油污水。
洗菜池旁边堆着三个齐腰高的大塑料筐,装满了油腻发黑的空瓷碟和大菜盆。
她挽起两只袖管,拿起生硬的铁丝刷与洗洁剂,蹲在大水槽前开始干活。
她手上的动作利落干净。
抹布涂洗、刷净油垢、清水冲净、码进竹筐。
每一个步骤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原本堆积成山的大瓷盘,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干干净净,整齐叠在架子旁。
后厨的大师傅炒完一锅辣炒肉,回头瞧见空出来的洗菜池,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这新来的丫头手脚倒真硬实。”
大师傅将一个盛满红烧大排骨的粗瓷大盘递到出菜口。
“前头三号桌催了三次了,服务员全在跑堂,你顺手给端过去。”
她用干毛巾擦了擦手掌的水渍,端起滚烫的菜盘撩开布帘走出后厨。
大堂中央的三号圆桌旁,坐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桌面上七扭八歪摆着几个空酒瓶,桌角扔满了咬碎的鸡骨头。
坐在靠走道位置的一个光头汉子正扯着大嗓门骂骂咧咧。
“催了半天连个肉菜都见不着,这破饭馆还想不想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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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上前,将热腾腾的大排骨端端正正放在桌案正中。
“您的红烧排骨,菜齐了。”
光头汉子斜着眼打量着她身上的粗帆布围裙,忽然冷笑了一声。
“端得这么慢,肉全凉透了。”
光头汉子抄起筷子在盘沿上敲得叮当作响。
“一个刷锅打杂的,也配跑前头来给老子端盘子?”
同桌的另外几个汉子跟着哄笑起来,拍着桌子起哄。
大堂里的其他食客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后厨门口的大师傅探了探脑袋,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老板娘在柜台后头扯着嗓子大喊。
“快给客人赔个不是!别耽误人家大老板吃饭!”
她立在原地,身板站得笔挺如铁。
她没有低下头颅,也没有露出半分胆怯与慌张。
她抬起手解开腰间的厚围裙绳结。
随手将围裙平整地甩在油腻的空椅子上。
她直视着那个光头汉子的脸,语调平缓,字字沉实落地。
“嫌慢,那您自己端。”
光头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端盘子的小工竟敢当众顶撞。
光头汉子的面子挂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直了身板。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饭馆门口的两扇旧玻璃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
外头的干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动了挂在门框上的厚棉布帘。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两人手里夹着印着公家徽记的深蓝大文件夹,胸前别着端正的工作牌。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沉稳干部,手里握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纸。
来人正是城郊规划发展开发司产权核对组的组长。
开发司的两人没有理会那些吵吵嚷嚷的酒桌。
领头干部的目光在大堂里迅速扫了一圈,随后稳稳停留在她身上。
干部快步走上前,看了看表格上的黑白免冠登记照,又核对了一下她的眉目面庞。
干部确认了身份,当场松了一大口气。
“找了你整整一上午,总算找着人了。”
干部开口说话,公事公办。
饭馆老板娘见来了公家单位的人,赶紧从柜台后头小跑出来,脸上堆着笑。
“两位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小店可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啊。”
干部抬手亮出工作证件,红色印章端端正正。
“我们是城市规划与土地发展开发司的。”
“我们找这位同志核对一处重大林地权属,不关你们饭馆的事。”
桌旁原本耀武扬威的光头汉子瞧见公家证件,动作僵了一下,讪讪坐回了木椅上,不敢再多哼一声。
她看着面前的开发司干部,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找我核对什么?”
干部从深蓝文件夹里抽出两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平整展现在她眼前。
文件最上方的标题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大字——《城郊青崖山林地保护与综合整治产权确认书》。
青崖山。
这三个字再次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眼前。
干部翻动纸页,指着正文最关键的条目,直接陈述原由。
“青崖山整座山林如今被划入了城市生态保护的核心开发带。”
“我们今天一大早先去了你户籍所在的舅妈家里,找你做第一轮产权确认。”
干部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你舅妈一开始一口咬定你几年没回家,不知道你的下落。”
“但这是市里的统一部署,林地确权必须由法定第一继承人当面签字并按指印,任何委托代管都必须接受现场再核对。”
“我们跟她讲清楚了瞒报产权、妨碍公务的法律责任,说要追查当年的旧账。”
“你舅妈吓住了,生怕公家倒查旧账,才吐了口,说你身上没钱,能干的也就端盘子洗碗那些活,让我们自己去老街那边找找看,具体哪家她也不知道。”
“我们顺着老街挨家挨户查问,排查了七家饭庄,这才找着你。”
大堂里彻底没了动静,连后厨的炒锅声都停了下来。
饭馆老板娘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她低头看着文件上的大红公章,心里头一片明净。
舅妈害怕公家追查旧账,急着把烫手的火盆甩出来,随口拿她当挡箭牌。
可舅妈做梦也想不到,开发司真的一家一家找上了门。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份厚重冰凉的公文纸页。
“这份文件,需要我确认什么?”
干部将黑色水笔递到她手边,伸手指了指文件末端的权属登记栏。
那份产权登记底册的附件上,黑白分明印着几行铅字。
干部压低了嗓音,神态变得严肃。
“青崖山是令尊令堂当年一次性买断的永久林权,产权人那一栏,从始至终清清楚楚写的是您林女士的大名。”
干部的声音顿了顿,翻开了后半页的补充协议,指着下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但过去这些年里,山上的代管人一栏,一直挂着一位陆先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