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玻璃罐之间移动，然后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浅灰色的眼睛在光线里变浅了一些，像一片被阳光照透的薄冰。
“那就埃塞俄比亚那一支吧。花香和柑橘，听起来很适合下午。”
“好。”
林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罐埃塞俄比亚的豆子，打开密封盖，倒了一些豆子进电子秤上的接粉杯里。
豆粒在他的指尖下发出干燥清脆的碰撞声，他称了十五克，然后倒进手摇磨豆机的粉仓里。
他摇动磨豆机的手柄，动作匀速，手腕稳定。
研磨的声响在吧台区域沙沙地响着，像一阵微型的雨。
女人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磨豆、烧水、润湿滤纸、倒掉废水、把咖啡粉倒进滤杯里。
“你做了多久？”
她问。
“正式做的话，大概三周。”
“三周？”
她微微抬了一下眉毛，语气里的惊讶很明显，但并不夸张，“你的动作不像只做了三周的人。”
“之前受过一阵子密集训练。”
“哦？”
林修把热水壶提到滤杯上方，细长的水流从壶嘴落下来，在咖啡粉面上画出一道螺旋。
咖啡粉遇水膨胀起来，表面鼓起一层浅褐色的泡沫，花香在热气的蒸腾下从杯口升起来，飘过吧台。
“嗯，老师教得比较严。”
女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水流和咖啡粉接触的那一圈边界上，像在看一个正在缓慢展开的过程。
水冲完了。
咖啡液从滤杯底部滴落进下面的分享壶里，最后一滴落下时，林修把滤杯移开，提起分享壶，把琥珀色的咖啡液倒进一只温好的白瓷杯里。
他端着杯子放在女人面前。
“埃塞俄比亚浅烘，水温九十二度，闷蒸三十秒，三段注水。”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咖啡液面，然后端起杯子凑近鼻尖，闭眼闻了一下。
她睁开眼时，浅灰色的眼眸里多了一点亮色，那种亮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是自然发生的，像闻到了某种让她愉悦的气味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很香。”
她说，“有茉莉花和柑橘的味道。”
“你的鼻子很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放下杯子时，她的唇角比刚才微微抬高了一些，那个弧度很小，但足以表达她的满意。
“很好。”
她说，“比我上次在深圳喝过的任何一杯都好。”
“谢谢。”
她没有急着喝第二口，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双手松松拢着杯壁，像是在借咖啡的温度暖手。
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林修脸上，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像在阅读一本书的前言那样的打量。
“你叫什么名字？”
“林修。”
“林修。”
她重复了一遍，发音比刚才更准了一点，像是把这两个字的声调又调校了一次，“我叫安娜，安娜·施密特，我在深大教德语和英语。”
“深大的老师？“
“嗯，教了快五年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时说，“我平时中午会过来这边喝咖啡，但都是去学校附近那几家。今天第一次走远一些，朋友说这家店不错。”
“你朋友常来？”
“她在这附近上班，她说这里有一个很高很帅的咖啡师，手冲做得特别好。”
安娜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浅灰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我想应该就是你了。”
林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把用过的滤纸从滤杯里取出来丢进垃圾桶。
“你朋友可能夸张了。”
“我见过你本人了，觉得她没有夸张。”
安娜的语气很平，不像在恭维，更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前两口都多一些，咽下去之后，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在回味什么。
林修把用过的器具收拾好，拿着干布擦吧台上的水渍。
他擦到她面前时，她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吧台边缘的空间。
她抬手的动作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水味，很轻，像雪松和佛手柑混在一起的尾调，在午后温暖的光线里若有若无。
“你平时除了手冲，还会做别的吗？”
安娜问。
“意式也做，拉花还在练。”
“拉花。”
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在舌尖上称了称它的重量，“我下次来的时候，想看你拉花。”
“可以啊。”
安娜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停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把那些发丝照得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银。
吧台后面，沈灵从手机屏幕上抬了一下眼，目光在安娜和林修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收回去，继续低头看屏幕，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苏敏把收银机里的硬币分装进零钱袋里，拉上拉链时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林修和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客人，然后又低下头，把零钱袋放进抽屉。
梁晚辞把电脑合上，从高脚椅上站起来，端着空水杯走到吧台另一端接水。
经过林修身后时，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扫过他面前那个女客人的侧影，然后继续走向水槽，动作从容，没有停顿。
安娜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
她从脚边的托特包里拿出一只深棕色的钱包，打开翻找零钱。
“不用。”
林修说，“你是第一次来，这杯算请你的。”
安娜的手停在钱包里，她抬起眼看他，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点意外的光。
然后她把钱包合上，放回包里，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半度。
“那我下次来，要给你带小费。”
她说。
“不用的。”
“我说了算。”
她站起来，把托特包的肩带重新挂上肩头，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
她比坐在高脚凳上时看起来更高一些，几乎和林修平视，“谢谢你，林修。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