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史进一声令下，宋军向后退，对方便追，宋军停，对方停；宋军追，对方后退。
如此反复三次、四次。
每一次宋军都要丢下几十具尸体，却连对方一个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史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从未打过这样窝囊的仗。
对手不跟他硬拼，不跟他近战，只是像一群牛虻围着他不停叮咬，让他有力使不出，有火发不出。
“将军……”
一名亲兵满脸是血凑上来，低声劝道：
“他们是故意激您冲上去的，咱们先回营……”
亲兵话还没说完，史进猛地吼了一声：
“气煞我也！”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立在最前面的黑衣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手里握着一张乌黑的大弓，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冷漠的石像。
那人似乎也在看着他，嘴角隐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史进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是九纹龙史进，在沙场上向来只有他杀得别人抱头鼠窜，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戏耍过？
“有胆来应战！”
他怒吼一声，不顾亲兵的拉扯，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一骑当先冲了出去！
“将军！”
“不可啊！”
身后亲兵惊呼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史进一个人孤身一骑，向着那两百黑衣骑士狂冲。
三尖两刃刀高举，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口中大喝：
“放马过来！”
“与爷爷一战！”
黑暗里。
庞万春看着那道冲来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中那张乌黑的大弓，搭箭，拉弦，弓如满月，指尖轻轻一松。
“放。”
一个字从他的嘴里轻轻吐出。
“嗖嗖嗖嗖嗖——！”
两百张弓同时松弦，箭雨如一片黑色的乌云铺天盖地，向着孤身冲来的史进笼罩而下！
史进大惊。
他挥刀格挡，三尖两刃刀舞成一团银光，可箭实在太多太密，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根本挡不住。
“噗！噗！噗！”
一支箭贯穿他的肩甲钉入皮肉，另一支射中他的大腿，第三支擦着他的咽喉掠过，第四支、第五支……
箭一支接着一支钉在他的身上——胸口、后背、腹部、手臂。
转眼他浑身上下插满了箭羽，像一只刺猬。
战马也中了十几箭，悲嘶一声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史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泥地里，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里的三尖两刃刀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可恶。”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些渐渐逼近的黑影，嘴角却扯出一抹桀骜的笑，声音微弱，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我复活……”
“再来……找你们……算账……”
话音未落。
“噗！”
又一支箭从黑暗里射来，正中他的眉心。
史进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整个人向后仰倒，躺在泥泞里一动不动。
那双圆睁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再没有闭上。
九纹龙史进，战死。
“叮！”
宋军中军大帐。
高俅正坐在案前翻阅一份筑垒的图纸，忽然意识深处响起那熟悉的机械音。
【宿主死士天微星史进死亡，进入复活倒计时24小时……】
他手里的笔一顿。
笔尖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史进死了。
高俅缓缓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
按计划今夜是史进负责巡视，若只是寻常的巡夜，不该出这样的事。
除非……
遇到了敌军。
“来人。”
他沉声开口，一名亲卫应声入帐：“主公。”
“传林冲。”
不多时，林冲大步走进大帐，抱拳：“主公。”
高俅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
“史进死了。”
“在西面外围巡视时遇到敌军，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你带一队骑兵立刻赶过去查看，不要贸然追击，先弄清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
林冲神色一凛：“末将明白。”
他转身大步出帐，翻身上马，点齐五百轻骑，如一阵风向四面疾驰而去。
当林冲赶到的时候。
夜色依旧沉沉。
西面旷野上，火把摇曳，一队宋军骑兵惊魂未定，围着一具尸体站着，脸上满是愤怒与惶恐。
林冲翻身下马，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身披战甲，面朝夜空，双目圆睁，浑身上下插满了箭羽，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像是被无数根细长的铁钉钉在地上，鲜血把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一片暗红。
史进。
林冲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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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空空荡荡。
敌人早已消失，没有留下一个人、一匹马，甚至一丝踪迹。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林冲开口，声音很沉。
一名亲兵满脸是血，颤声答道：
“回将军，史将军倒下之后他们就退走了，快得像一阵风，等咱们反应过来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林冲沉默。
他低头看了一眼史进身上那些箭，手指轻轻拨弄一支箭尾。
那是一种极其精良的箭，箭杆笔直，箭羽整齐，箭簇锋利，入肉极深，几乎全部贯穿了铠甲。
好强的臂力。
好准的箭术。
林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传令。”
他缓缓起身，声音低沉：“把史将军的遗体带回去。”
“是！”
几名士卒上前，用一块白布裹住史进的尸体，轻轻抬起。
林冲站在原处，望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目光冷峻。
他没有下令追击。
他心里很清楚。
对方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出现，又能在杀了史进之后全身而退，必然早有准备。
夜色漆黑，地形不明，贸然追击只会中埋伏。
主公说了，不要贸然追击。
“传我的令。”
他转过身对周围将士沉声道：
“从今夜起，西面营地外围加派双倍岗哨。”
“夜里所有巡逻队不得单独行动，大家彼此呼应。”
“遇到敌军不得擅自追击，立刻发信号通报。”
“违令者，军法处置！”
“遵命！”
士卒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林冲最后看了一眼黑暗，转身翻身上马。
“回营。”
此刻，数里外。
庞万春勒马立在一片小树林里，回头望了一眼宋军大营的方向，面露遗憾之色。
一名部下策马靠近，低声道：
“宋军没追来，咱们还要埋伏吗？”
庞万春犹豫了一下，说道：“看来宋军很谨慎嘛，今夜先到这吧，撤！”
他调转马头，一抖缰绳：“回城。”
两百黑衣骑士无声无息转身，没入夜色，沿着来路悄然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