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经廊在字庭北边。
廊子很长,从东到西,廊下摆着几十张矮桌。桌上铺着纸,纸边压着镇纸,镇纸是石头的,一块一块,青灰色。
抄经的人坐在矮桌后头,一人一张纸,一人一支笔。
他们抄的是正典。
白墨推着一辆小车,从廊子这头走到那头。
这活他干了三天。
三天里他推着车走了十几趟,把廊子里的每一张桌子都记下了。哪张桌子的人手快,哪张桌子的人手慢;哪张桌子的人爱抬头,哪张桌子的人一天都不抬头。
廊子里一共四十七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抄经的时候,身子坐得很直。
白墨走到第一张桌前。
车上是一摞一摞的白纸。
他走到第一张桌前,停下来。
抄经的人抬起头。
白墨把一摞纸放在桌角。
那个人点了点头。
白墨接着往前走。
廊子里很静。
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
还有一种声音,是纸翻页的。抄完一段,翻一页,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白墨推着车,轮子在青砖上走。他尽量把车推得慢,让轮子不响。
他走过一张桌子,又走过一张桌子。
他看见一个老抄经人。
老人的眼睛不好,抄字的时候离纸很近。他抄一笔,退一下,再抄一笔。他抄得很慢,可一笔不错。
白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笑了一下。
白墨也笑了一下。
他接着往前走。
白墨推着车,走到廊子中间。
他忽然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从他身后过来,不快,很轻。
他没有回头。
他接着推车。
脚步声到他身边,停住了。
白墨停下来。
他侧过头。
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站在他旁边。
她二十来岁,脸很白,眉眼是淡的。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串素珠。
白墨认得她。
在白洲的楼里,她站在门口,白衣上沾不着一点灰。
商清欢。
白墨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低下头。
商清欢看着他。
她没有看他的脸。她看的是他的手。
白墨的手上有墨。
他刚才搬纸的时候,手在纸边上蹭了一下。纸是新的,纸边上有一点浮墨。
商清欢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她看他的袖口。
看他的衣领。
看他的鞋。
她看得不快,可看得很细。
白墨站在那儿,觉得她像一个挑字的人。她不是在看他,她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
看了一会儿,她开口。
她说,你身上有墨味。
白墨没有说话。
商清欢说,杂役身上不该有墨味。
她说,杂役只搬纸,不研墨。
白墨说,他研墨。
商清欢说,研墨在考订房。
白墨说,是。
商清欢说,考订房的墨,是松烟墨。
她说,你身上这个是油烟墨。
白墨没有动。
商清欢说,油烟墨,只有抄经廊和藏书阁用。
她说,你身上有油烟墨的味道。
她说,你刚从别处来。
白墨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件灰布衣裳,很薄。
薄得像一层纸。
纸后头什么都藏不住。
商清欢往前走了一步。
她离他很近。
白墨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檀香,很淡。
她说,抬起头。
白墨没有抬头。
商清欢说,她让他抬起头。
白墨抬起头。
他看着她。
商清欢也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怒。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字。
白墨站在那儿,没有躲。
他想起自己跟赤缨说过的话。
他说,中州最有规矩,人反而不好动刀。
他也想起自己跟自己立的规矩。
在中州不写一个字。
他现在站在这儿,一个字没写。
可这个女人已经闻到墨味了。
商清欢开口。
她说,你在考订房当差。
白墨说,是。
商清欢说,抄册子的。
白墨说,是。
商清欢说,抄册子要写字。
白墨说,是。
商清欢说,你的字,写得不错吧。
白墨说,还行。
商清欢说,还行。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笑意。
白墨没有说话。
商清欢把手抬起来。
她伸出一根指头,隔空在他袖口上点了一下。
白墨的袖口上有墨。
那是他上午抄册子的时候,笔尖不小心蹭上去的。
商清欢的指头停在袖口前面,没有碰着。
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指头收回来。
她说,你的墨很新。
白墨说,上午研的。
商清欢说,不是。
她说,上午研的墨,干了会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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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这个墨,还湿着。
白墨低头看袖口。
袖口上那一点墨是黑的,湿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他上午研的墨,早就干了。
这一点墨,是他昨夜在通铺里用指头写僦字的时候蹭上的。
他当时写完,把纸塞进纸篓,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他以为擦干净了。
商清欢看着他。
她说,你昨夜写了字。
白墨说,没有。
商清欢说,写了。
白墨说,中州的规矩,杂役不许写字。
商清欢说,她知道。
她说,所以她才问你。
白墨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廊子两头都有人。抄经的人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抄。
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商清欢把手收进袖子里。
她说,她今天来,是来取经的。
她说,取完了就走。
她说,她不问他。
白墨说,为什么。
商清欢说,因为问了也没用。
她说,她要是问,他就会说他没有写。
她说,他说了他没有写,她就得去查。
她说,查了,就是错。
白墨看着她。
商清欢说,中州这地方,最怕的就是错。
她说,她在这儿长大,她知道。
白墨说,那她为什么还要跟他说这些。
商清欢看着他。
她说,她也不知道。
她说,她来中州这些年,见过很多人。
她说,有的人身上有墨味,是因为天天写字。
她说,有的人身上有墨味,是因为天天跟字在一起。
她说,你身上的墨味,不一样。
白墨问,哪里不一样。
商清欢说,你身上的墨味,是从骨头里出来的。
她说,写字的人,墨在手上。
她说,跟字待久了的人,墨在肺里。
她说,你这样的人,她在字庭里见过两个。
白墨问,第二个是谁。
商清欢看着他。
她说,第二个是她父亲。
她说完,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
白衣在廊子里走远,走到廊子那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白墨站在廊子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那一点墨还在。
他把袖子拉了拉,把墨遮住。
他推起小车,接着往前走。
走到廊子尽头,他把最后一摞纸放下。
他停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她要是问,他就说没有写。
她查了,就是错。
他站在廊子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抓他。
她在教他怎么在中州活下去。
他推着空车往回走。
走到廊子中间,他忽然听见有人小声说话。
两个抄经的人,低着头,一边抄一边说。
一个说,刚才那个,是圣女。
另一个说,是。
第一个说,她怎么到抄经廊来了。
第二个说,取经吧。
第一个说,取经有专门的人取,她要什么经。
第二个说,谁知道。
第一个说,她刚才跟那个杂役说话了。
第二个说,说了。
第一个说,说什么。
第二个说,没听见。
第一个说,杂役身上有什么好说的。
第二个说,谁知道。
第一个说,那个杂役,是东院新补的。
第二个说,你认识。
第一个说,不认得。听他那个口音,不是中州人。
第二个说,中州这地方,外头来的人多了。
第一个说,多,可补进名册的少。
第二个说,你管这个做什么。
第一个说,他不管。他就是觉得奇怪。
他说,圣女从来不跟杂役说话。
他们没有再说。
白墨推着车,从他们身后过去。
他走过的时候,那两个人都低下头。
他走出抄经廊。
外头的太阳很亮。
他站在廊子外头,眯着眼。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一点墨。
墨还在。
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她是圣女。
她什么都知道。
她刚才没有抓他,也没有揭他。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白墨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中州这地方,比他想的大。
大得能装下一个圣女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话。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推着车,往考订房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抄经廊。
廊子的门开着。
里头很暗。
他忽然觉得,那扇门后头有人看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
没有动。
他转过身,接着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商清欢说,她见过的第二个人,是她父亲。
她父亲是商无字。
字盟的盟主。
白墨走在太阳底下,把手拢进袖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句话,比刚才那些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