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梁笙决定先去把上月欠陈记货行的干货账还上。
她翻出柜台里的账册,找到陈记货行的赊账页。
上月赊的干菌、腊味料、各色香料,连本带利算得清清楚楚,碎银和铜钱分着码进粗布兜里,沉甸甸揣进怀里。
“我去趟陈记货行,把上月的货款结了。”梁笙冲后厨喊了一声,“顾瑶,铺子里你盯着点。”
“知道了娘。”顾瑶从柜台后头探出头。
梁笙到的时候,陈掌柜正蹲在门槛边拨算盘,算得眉头微皱,见梁笙来了,连忙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着往里让:“梁掌柜今儿怎么得空?快进来坐。”
“陈掌柜,上月赊的干货和腊味料,账我理清了,今儿特意送过来。”梁笙把布兜搁在柜台上,打开来,碎银用棉纸包着,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你点点数,看对不对得上。”
“急什么,我还能信不过你?”陈掌柜说着,却还是拿过账本,指尖点着账页一笔一笔核对。
对完最后一笔,他合上账本点头:“分毫不差。”
“陈掌柜,我今儿来,还有件事想打听。”梁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平缓。
陈掌柜放下账本,抬眼扫了扫门外:“你是为户房那纸公函来的吧?”
“嗯。户房发了张整改公函,上面半条具体事项都没列,就让每日去面听。跑了七八天,要么见不着蔡怀安的面,要么就说事项还在拟。周主簿替我问了一句,他嘴上应着,转头还是拖着不办。”梁笙说得平平和和。
“我不求他特意通融,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孙老吏在粮房当差,跟户房不是一条心,兴许能透个底。”
陈掌柜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给你介绍个人,粮房的孙老吏,脾气是有点古怪,不爱攀交情,但为人还算正。”
“他跟蔡怀安不对付,这在县衙里不是秘密。粮房和户房本来就常为税银对账、粮料核销的事扯皮,蔡怀安手伸得长,总往粮房地界插,孙老吏早就看不惯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我下午正好要去粮房递下月的干货供单,你跟我一块儿去,我牵个线,你当面跟他说。他卖不卖我这个面子,我不敢打包票,但总比你自个儿找上门强。”
“那真是多谢陈掌柜了。”梁笙站起身,“我先回铺子里安排两句,下午准时过来找你。”
下午,梁笙跟着陈掌柜进了县衙东跨院。粮房比户房清静得多,连脚步声都听得见回音。
孙老吏五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一撮山羊胡,穿半旧的皂色吏服,正趴在案上拨算盘,珠子噼啪响得干脆。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带着点锐利。
“老孙,这是东街晚香居的梁掌柜。”陈掌柜笑着拱了拱手,“上月我那批山菌干笋,就是她家订的。今天顺路结货款,特意过来拜会拜会你。”
孙老吏搁下算盘,上下打量了梁笙两眼:“晚香居?就是那家做卤味酥点的?”
“孙老吏知道我们铺子?”梁笙笑着福了半礼。
“听说过。东街那片的吃食铺子,税银报上来都要经粮房对账。你们家每月缴得清清楚楚,一文不欠,比那些拖拖拉拉耍滑头的强多了。”孙老吏说到这儿,话锋一转,“不过蔡怀安最近往你们那片跑得勤,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梁笙也没藏着掖着,把公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公函上只说经营不规范,半条具体事项都没有,就让每日巳时去面听。跑了这些天,要么见不着人,要么就说事项还在拟。”
“周主簿替我问了一句,他嘴上应着,转头还是拖着。我不求别的,就想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
孙老吏听完,捋了捋山羊胡,哼了一声:“蔡怀安这人,向来是看人下菜碟。他能拖着你,说明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不过,他也不想把事闹大,就是耗着,看谁先熬不住。”
“那我要是熬住了呢?”梁笙问。
“熬住了,他要么换个法子再折腾,要么就自己找台阶下。”孙老吏看了她一眼,语气实在,“可你也不能光干熬。生意一天比一天淡,你熬得住,铺子里的伙计熬得住?干货货款、房租杂项,哪一样不用银子?”
梁笙没接话,心里却有数。
孙老吏见她听进去了,又补了一句:“我给你透个底。你要是实在不想入,就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税银一文不欠,食材来源、肉品核验样样齐全。他挑不出实错,光靠一张空文拖,拖不出什么名堂。时间一长,上峰问起整改情况,他总得有个交代。”
“多谢孙老吏指点。”梁笙站起身,又福了一礼。
“别谢我,我也没帮你什么。”孙老吏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拨算盘,“就是看不惯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正经做生意的。”
从粮房出来,陈掌柜拍了拍梁笙的胳膊:“老孙这人嘴冷心热,肯跟你说这些,已经是给你指了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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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梁笙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把账做清爽,税交干净,让他挑不出实错。他要拖就拖着,看谁先熬不住。”
回到铺子时,顾瑶正扒着算盘算账,眉头拧成一团。见梁笙进来,赶紧把账本推过来:“娘,今儿散客流水又掉了些。”
“我知道。”梁笙接过账本扫了一眼,数字确实还在往下滑,却没像前几日那样揪着细问。
她合上册子,语气很稳,“从明天开始,把堂食、外送、宴席的账分开记,每一笔都写清品类、进项、损耗。税银每月按时缴,一文不欠。账做扎实了,谁来查都不怕。”
“那户房那边明天还去吗?”
“先不去了。”梁笙把账本搁回柜台,“周主簿问过,孙老吏也透了底。现在急的不是咱们,是他。他拖他的,咱做咱的生意。”
话音刚落,院门口的布帘被人掀开,钱管事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他进门先笑呵呵扫了一圈堂屋,目光在空着的几张桌案上停了停,嘴角藏着点得意,才冲梁笙拱了拱手:“梁掌柜,生意兴隆啊。”
“钱管事坐?”梁笙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也没喊人倒茶。
钱管事也不坐,靠在柜台边,手指头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蔡吏目那边也是按规矩办事,梁掌柜别往心里去。不过入会的事,还是得有个准话。后日可就要定新入会的名单了,错过这趟,得等半年。”
梁笙放下手里的抹布,不紧不慢地回:“章程没看明白,不敢贸然入会。”
钱管事脸上的笑顿了顿:“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公费银按铺面大小算,你这铺子每月二两,定价照行会规矩来,有行会撑腰,比你自己单打独斗强多了。”
“钱管事,我这人做事有个毛病,得看见白纸黑字才放心。”梁笙语气平平“公费银二两怎么算出来的?定价章程更得说清,行价按成本定,还是照着别家卖?要是同行恶意压价,我是不是也得跟着赔本?这些章程上都写了吗?写了就拿给我看看,我看明白了,自然给你准话。”
钱管事嘴角的笑僵了又僵,支支吾吾道:“章程自然是有的,只是今日没带在身上。”
“那就等带来了再说。”梁笙笑着把话截住,“钱管事也别说我信不过福满楼,信得过信不过,得看规矩写得明不明白。”
钱管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硬话,只撂了一句:“行,后日定名单,梁掌柜自己掂量着办”,便甩着袖子走了。
人走了,顾瑶才凑过来小声问:“娘,他后日真定名单了咋办?”
“定就定呗。”梁笙重新拿起抹布擦柜台,“咱又不指着入会吃饭。他真有章程,早就拿出来压我了,何至于空着手上门吓唬人。”
她抬头扫了一眼铺子里,老陈在擦桌子,小孙在整理外送的食盒,后厨传来赵虎钉木板的轻响,一切都井井有条。
“都早点歇着吧。”梁笙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天塌不下来,一步步走,总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