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怀疑上了赵秉文。只是那时候，没找到什么证据。
你怀疑过他。宴清说，只是没证据。
魏婴说，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一个户部尚书，为什么对一桩灭门案这么上心？连夜上书，急成那样？
因为他心虚。宴清说，他得先把自己摘干净。他越跳，越说明这事跟他有关系。
可他上书，是要求严惩凶手。魏婴说，严惩，不是包庇啊。
是啊，严惩。宴清说，凶手是一群强盗——他上书一严惩，案子定了性，再没人往深里查。蒯家的东西，就这么被抢走了。
他把自己，摘成了那个替蒯家说话的好人。
魏婴听着，后背慢慢发凉。
所以，他看着她，囚禁小安的，也是他？
也是他。宴清点头，面具人，第三人，囚禁张知安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赵秉文。
灯火，晃了一下。
魏婴垂下眼，看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他找了这么久的人。
原来，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拜过的高明师傅，见过的人，说过的话……那个人一次次出现，一次次从他面前走过去。
还是他名义上的——救命恩人。
他为什么要囚禁小安？魏婴问。
为了癸玺。应该说是为了阴兵，当初张知安这个世界满身是血，却被赵秉文发现。
偏偏赵秉文还看到了，所有蛇虫鼠蚁都避着张知安爬。
这便是他囚禁起张知安的原因。
夜色深了。
院子里，灯芯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要灭。
宴清看了看天色，开口：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至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她说，等报完仇，咱们再一起想，青铜门后那道裂缝，到底怎么弄。
魏婴点头：
他站起来，又顿住，回过头，特意提点二人：
记得，他说，要叫我藏海。
记得了记得了。宴清摆摆手，藏海，藏海大人——够不够？
……够了。魏婴看她那敷衍样，也没辙，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宴清说，明儿见。
明儿见。魏婴转身。
张知安在边上，冲他微微颔首。
宴清叫来阴兵，把魏婴送回了藏府。
一路走虚境，风从耳边过去，灰蒙蒙的天光在身侧流动。
没一会儿，眼前景物一晃，便到了府门口。
魏婴踏进府门。
守门的仆役见他回来，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转过回廊，绕过假山，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上，四周静下来。
他坐在桌边，没有点灯。
窗外透进一点月色，照着桌面，冷冷清清。
他也没脱外衣，就那么坐在床边。
心，静不下来。
他恢复记忆了，他想蓝湛了，他是魏婴。
可他同样，也是藏海。
这一世的身份，这一世的仇，一样在他身上。
魏婴是魏婴。藏海是藏海。
可偏偏，这两个人，是他一个人。
蒯家的仇，他一定要报。
那份仇恨，一点没少——甚至，因为记忆回来了，连当年那些细节都清清楚楚，恨意反倒更沉了。
他也没有想到。
救自己的面具人，会是杀自己全家的仇人之一。
他还以父亲救过他为由，说是帮助他，确是铲除异己。
只不过，他要铲除的异己，是他们同谋杀蒯家全家。
他喊过师傅的人。教过他机关、护过他性命的人。
一转身，就是屠了他满门凶手的手下。
这账，怎么算？
他闭上眼，把这些年见过的人，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初师傅。
按照之前星斗师傅的情况来看，很可能，六初师傅也只是被请去帮忙的。
她并不知道内情。
他已经知道了，六初师傅是京城有名的花魁。
一个花魁，卷入这桩灭门案里，能有多少自主？
多半，也是被人当棋用了。
星斗师傅，也是同样的道理——被请来，做完事，就走了。
只不过星斗师傅是真对父亲报恩的，他记父亲的恩才会教自己那么多，帮自己那么多。
这些人，算不得仇人，也算不得同谋。他们只是被卷进来的人。
那就剩高明师傅了。
他不太确定，高明师傅是不是面具人的人。
他仔细回想——高明师傅的那些举动，替他挡过的事，教过他的东西，哪一件，都不像是装的。
可越是想下去，他越不敢下这个结论。
要不行……魏婴自言自语，就试着，策反一下高明师傅。
这话，得跟宴清商量一下。
毕竟，实在策反不了高明师傅的话——也就只能，先把高明师傅困在虚境里了。
或者是，让宴清看看，能不能让高明师傅……忘记策反他这件事。
三条路。
一条比一条，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策反，得看高明师傅肯不肯松口。
困虚境，是把人关起来，他喊了这么多年师傅，做不出这种事。
忘记忆，那是连人家的过往都要抹掉……
他叹了口气，靠进床里。
月色从窗外爬进来，一寸一寸，移过他的脸。
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檐下的风铃吹得轻轻响。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院子——蒯家还在的院子。
父亲在檐下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带着木头的香气。
母亲端着茶，站在门口，笑着喊他吃饭。
院角那棵老树，还绿着。
他站在院门口，想应一声，却怎么都出不了声。
他想往里走，脚却像钉在地上。
夜，深了。
藏府里，安安静静。
只有月光，还挂在檐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