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绝站在白骨法座上。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混着唾沫,把黑血全喷在手里的骷髅法杖上。
法杖顶端的白骨眼窝里,那两颗毒石猛地亮起。
幽绿色的光芒大盛。
刺鼻的腥臭味顺着山风往下压。
他干瘦的皮肉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像是有成百上千条虫子在血管里乱窜。
“以吾百年精血,祭十万大山山鬼!”
唐三绝张开双臂。
黑布斗篷被一股从脚底升起的阴风吹得鼓胀起来。
他脖子上的红头大蜈蚣受到惊吓,顺着布料缝隙往里钻。
老头整个人被一团诡异的黑气包裹。
黑气越来越浓。
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骷髅头虚影。
他脚下那头三丈高的猛犸象,不安地甩动着长鼻子。
象蹄在地上烦躁地踩踏,踏碎了一地的烂泥和残肢。
城墙上。
萧砚扒着水泥女墙。
他嘴里叼着那根压扁的雪茄。
雪茄没点火,烟叶子已经被口水泡得发软。
苦涩的烟草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这老帮菜要放大招?”
萧砚吐掉嘴里的碎烟叶渣子。
“整得跟舞台剧似的,还自带干冰特效?”
他转过头,扯着破锣嗓子冲侧边的墩台喊。
“疤脸!别他娘的愣着!”
萧砚指着城外那团翻滚的黑气。
“给我扫那头大象!把那团黑烟给我打散了!”
疤脸汉子蹲在马克沁机枪后面。
他浑身被火药烟熏得像块黑炭。
双手死死攥着木质握把。
手心里全是油汗,滑溜溜的。
他赶紧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重新握紧。
黄铜水冷套筒里,水已经烧滚了。
水蒸气顶开泄压阀,发出尖锐的嘶鸣。
白汽喷了疤脸一脸。
烫得他脸皮发紧,他连躲都没敢躲。
副射手拖着一条新的帆布弹链,卡进进弹口。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统领!好了!”
副射手吼了一声,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疤脸大拇指狠狠压下蝴蝶形击发板。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再次爆发出撕裂空气的咆哮。
长长的火舌喷出枪口。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城砖簌簌掉灰。
黄铜弹壳从退壳窗疯狂往外跳。
砸在旁边的铁皮弹药箱上,叮当乱响。
弹壳越堆越高,冒着刺鼻的青烟。
一颗滚烫的弹壳弹起来,刚好掉进疤脸的铁甲领口。
“嘶!”
皮肉被烫焦的痛感直冲脑门。
疤脸倒抽一口凉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没松手。
双臂发力,压着枪身,枪口在城墙外缘横向平移。
这是盲扫。
距离五百步,中间全是浓烟和火光。
根本没法精确瞄准。
机枪在战场上的作用,本来就是火力压制。
弹雨像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弧线。
直直朝着那头猛犸象的位置切过去。
城外的平原上。
唐三绝闭着眼睛,双手高举骷髅法杖。
他嘴里念念有词。
音调古怪,拖着长腔。
“唤幽冥之血,噬中原之土……”
老头的声音在内力的催动下,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颤。
护体罡气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黑色屏障。
这是他练了一百年的西蜀绝学。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普通的羽箭连罡气的边都摸不到,就会被震成木屑。
他干瘪的嘴唇越张越大。
“今日,老夫便让这风陵渡,寸草不……”
话音未落。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黑烟。
不是一根箭,也不是一颗石头。
是一张由几百颗黄铜子弹交织成的金属大网。
其中一颗便宜的锥形穿甲弹。
擦着猛犸象的粗毛,斜斜地钻进了那团黑气里。
铜弹头高速旋转,带着几百度的高温。
狠狠撞在唐三绝引以为傲的黑色护体罡气上。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就像是用针尖戳破了一个劣质的猪尿泡。
那道练了一百年的罡气屏障,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撑住。
直接碎成了漫天黑点。
唐三绝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睛。
他嘴里的咒语刚念到一半。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没机会吐出来。
那颗黄铜子弹穿透黑气。
准确无误地钻进了他的脑门。
坚硬的头骨在子弹的动能面前,脆得像块放了三天的干煎饼。
“吧唧。”
一声诡异的闷响在法座上炸开。
唐三绝的天灵盖直接被掀飞。
红白相间的脑浆子,混着发黑的老血。
像倒扣的豆腐脑一样,喷出两尺多高。
头盖骨带着几根稀疏的白发,打着旋儿飞到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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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在下面猛犸象的脑袋上。
顺着长长的象毛滚进了泥水里。
老头的身体僵在白骨法座上。
双手还保持着高举法杖的姿势。
那根镶着毒石的骷髅法杖没了内力支撑。
“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半个脑袋没了的尸体晃了两下。
膝盖一软。
直挺挺地从三丈高的象背上栽了下去。
砸在底下一头死去的毒狼尸体上。
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也没有什么玄幻的法术对轰。
这位活了一百岁、想当天下第一人的西蜀半仙。
连萧砚的面都没见到。
连一句完整的狠话都没放完。
就被一颗造价不到半文钱的黄铜流弹,草率地开了瓢。
城墙上。
枪声停了。
疤脸松开大拇指,大口喘着粗气。
他伸手把领口里那颗烫人的弹壳抠出来,扔在地上。
脖子上烫出一个水泡。
他趴在女墙上,探着脑袋往下看。
烟雾被风吹散了一些。
猛犸象背上的那个黑点不见了。
“城主……”疤脸咽了口唾沫。
“那老头好像掉下去了。”
萧砚愣在原地。
他嘴里叼着的半截雪茄直接掉在了水泥地上。
他双手扒着墙头,伸长了脖子。
没带望远镜,看不太清。
但他能看见那头猛犸象背上空了。
“死了?”
萧砚扭头看向燕如霜。
“就这?你们武林高手施法不带无敌帧的吗?”
燕如霜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城外的战场,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她引以为傲的武道。
她练了二十年的剑法。
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百年的内力,挡不住一颗铜花生米。
姜清疏靠在柱子上。
她忘了咳嗽。
手里那根天蚕丝绳滑落在地上,沾了点灰。
她看着城墙上那台还在冒着热气的铁疙瘩。
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项倾城光着脚。
她走到萧砚身边,探头往下看。
桃花眼里全是震惊。
“真死了?”她声音发飘。
“这就死了?他不是百毒不侵吗?”
萧砚搓了搓被风吹僵的脸。
“百毒不侵管个屁用。他又不防弹。”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雪茄。
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塞进嘴里。
“时代变了啊。碳基生物就别跟钢铁硬碰硬了。”
城外。
唐三绝的死,带来的是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猛犸象本来就受了惊。
它巨大的脑袋上,刚才被溅了一大滩滚烫的脑浆子和鲜血。
腥臭味刺激着它的神经。
骨笛的声音消失了,血蛊的压制也断了。
动物的本能重新占据了上风。
火炮的轰鸣,机枪的撕裂声。
还有满地同类的焦尸。
让这头巨大的史前巨兽彻底陷入了疯狂。
“昂——!”
猛犸象仰起长长的鼻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
它前蹄高高扬起。
重重砸在烂泥地里。
泥水溅起一丈高。
它不往前冲了。
这头三丈高的巨物直接掉转庞大的身躯。
庞大的屁股对准了风陵渡的城墙。
迈开四条柱子一样的粗腿,朝着来时的方向夺路狂奔。
猛犸象这一跑。
底下的兽群全乱了。
失去了蛊虫控制的毒狼、黑熊,早就被枪炮吓破了胆。
现在看到最大的同伴带头跑路。
它们哪还敢停留。
转身夹着尾巴,疯了一样往十万大山的方向溃逃。
兽潮退了。
但灾难才刚刚开始。
在兽潮的后方。
五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站着一排排穿着藤甲的西蜀士兵。
这是唐三绝带来压阵的督战队。
他们手里举着火把和毒箭,负责驱赶那些想逃跑的野兽。
督战队的头目正探着脖子往前看。
突然,他感觉脚下的土坡在剧烈抖动。
比刚才冲锋时还要猛烈。
他揉了揉眼睛。
火光中,一堵黑色的肉墙正朝着他们撞过来。
“那是什么……”
头目话还没说完。
猛犸象巨大的象牙直接挑飞了前面的几个藤甲兵。
沉重的象蹄踩在土坡上。
“噗嗤。”
几个西蜀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直接被踩成了肉泥。
藤甲碎裂,内脏挤出老远。
“跑!快跑!畜生疯了!”
督战队彻底炸了营。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火把和弓箭,转头就跑。
但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发狂的猛犸象。
巨象像一辆失控的压路机。
轰隆隆地碾过这群西蜀士兵的阵型。
后面跟着的黑熊和狼群,更是毫无顾忌地从他们身上踩踏过去。
哀嚎声、骨头断裂的喀嚓声,在土坡上响成一片。
西蜀督战队的阵型瞬间被碾得粉碎。
火把掉在干草上。
引发了新的大火。
火光冲天,照亮了这片血腥的平原。
十万大山的兽潮,来得快,溃得更快。
留下的,只有满地的残尸和烧焦的烂肉。
无妄城城墙上。
萧砚拿下嘴里的雪茄。
他双手扶着水泥墙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汽在冷风里散开。
“这就完事了?”
他嘟囔了一句。
转头看着旁边神色各异的三个女帝。
燕如霜的长剑早就收回了剑鞘。
她靠在墙垛上,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姜清疏捡起地上的天蚕丝绳,默默塞回袖子里。
项倾城踩着冰冷的水泥地,抱紧了双臂。
萧砚扯了扯身上单薄的西装外套。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左脚踝的铁链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西蜀的野心,随着唐三绝那飞上天的天灵盖。
碎了一地。
这天下,越来越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