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从洛阳出发后,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走了三天,前锋抵达黄河岸边。
黄河的水已经解冻了,浑黄色的河水滔滔东流,水面泛着光。
渡口上,工兵们正在加紧搭建浮桥。
木板和绳索堆了一地,几个工兵光着膀子站在冰冷的河水中,扛着木桩往河床里钉,浮桥的绳头在岸边一字排开,监工的旗子插了一地,钉一根木桩,换一口气,再钉下一根。
岸边的泥地上踩满了脚印,有人的、有马的、有车轮的,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
唐周骑在马上,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的方向。
黄河的对岸就是冀州,过了河,就是晋国的地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步兵正在列队等待渡河,甲片闪着冷光。
骑兵在远处饮马,马匹低头喝着河水,打着响鼻。
辎重营的民夫们正把粮草从车上卸下来,准备装船。
有人扯着嗓子吆喝,两个人在那里拌嘴,边上有几个人乐呵呵地看热闹,有个伙夫蹲在锅边数干粮袋,数到第三遍还是差两袋,急得满头汗。
唐周收回视线,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三路大军按计划出发。
传令兵分头而去,马蹄声一路散开,各营的鼓跟着敲了起来。
三路大军同时开拔。
唐承率中路军八万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沿官道直取邺城。
中路军是主力,装备最精良,士兵也最有经验。
唐承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穿着银甲,腰间挂着父亲送给他的那把剑。
八万人渡河用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士兵踏上了北岸,渡河的士兵把鞋拧了一遍又一遍,岸上火堆一排排点起来,烤甲片,烤靴子,白汽冒了半里地。
唐承站在北岸的土坡上,看着手下的大军在他面前列队,他呼出一口白气,然后策马向前走去,身后有士兵在喊话点名,一营接一营,报到邺城的方向去。
邺城在北边一百多里,按这个速度,三天之内就能到。
陆抗率东路军四万人,从徐州出发,沿沂水北上,进攻青州。
东路军以水军为主,战船沿着沂水一路北上,船帆遮住了半边河面,船帮上晾着一排排湿衣裳,风一过,呼啦啦地飘。
陆抗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拿着一卷地图,正在研究青州的布防。
沂水两岸的田野里,有农人正在耕作,看到庞大的船队经过,纷纷直起腰来张望。
有人脱了帽子朝船队挥了挥手,不知道是送行还是欢呼。
陆抗看着两岸的景象,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记下来,这一年的治理,见着成效了。
青州的晋军兵力不多,防线也很薄弱,陆抗写了一封密信给唐周,信上说,十天之内,青州可下,若有意外,最多十五天。
唐周收到信后,只回了一个字。
等。
天地会的人早已提前出发,他们扮成商人、流民、乞丐,混进了并州和冀州的各个城池中,他们的任务是策反,说服那些对司马炎不满的晋国将领,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倒戈。
天地会的密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唐周手中。
并州刺史已经同意归降,等大军一到,他开城迎接,信里还附了一枚他随身带的私印,算是押了凭。
冀州的两个守将也在犹豫中,天地会正在加把火。
邺城的城门校尉已经被买通了,他可以保证攻城的时候不开城门,天地会的原话是,不开门比开城门更有用,城门不开,其他几门的援军也就不会来。
唐周看完密信,把信收起,放进袖中。
进展比他预想的还顺利。
他站在营帐前,望了望北方的天,云层压得很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帐中。
帐中挂着一幅大地图,从洛阳一直画到辽东,他站在地图前,目光沿着中路的箭头一路移到邺城,又移到东路的青州,最后落在西路的并州。
三路大军,三把尖刀,同时插向晋国的心脏。
他伸手在地图上的邺城位置点了一下,那里是司马炎的命门,只要邺城破了,其他两路都不需要打了,司马炎一倒,剩下的城池自然会降,他把几个箭头又描了一遍,笔尖在邺城上顿住,顿出一个墨点。
三日后,中路军抵达邺城外围。
唐承在距离邺城三十里的地方扎下了营寨,他站在营帐前,远远地望着邺城的轮廓。
邺城的城墙高大厚实,一面亮,一面暗。
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士兵在巡逻,旗帜在风中飘动。
唐承盯着那座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回了营帐。
他摊开地图,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副将们围在案前,等着他说话,这些人有的是跟着唐周打天下的老兵,有的是唐承自己提拔的年轻将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唐承的手指上,那里是他们接下来要攻下的城。
唐承定了定神,开口了。
邺城是司马炎最后的据点,拿下邺城,晋国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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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地图上的城墙标记。
邺城城防坚固,正面强攻损失太大,我父亲说过,攻城之道,先围后攻,步步蚕食,先切断城内与外界的联系,等他们粮草耗尽,再一举拿下。
副将们点了点头。
有人问了一句。
殿下,围城需要多久?
唐承想了想。
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邺城的粮草撑不了更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出发之前,天地会已经把邺城的粮草储备摸得一清二楚。
城中囤的粮食,满打满算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
可司马炎的三十万人马全缩在城里,还有好几万百姓,那些粮食撑不了多久,这话是天地会的人从邺城市集上听来的,米价一天三变,变到后来,没米可标了。
唐承看着地图,又补了一句。
围城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各司其职,不要出错。
副将们抱拳领命。
唐承站在地图前,眼神落在邺城的位置上,他对着地图又算了一遍:围城需要多少人,断粮道需要多少人,预备攻城需要多少人。
算完之后,他仰起脸,看向帐外。
邺城的灯火在远处隐约可见,连成一条暗红的线,线后头就是三十万人和一城的老小。
唐承站在帐外,看着那片灯火,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打仗最重要的是耐心,是比谁更能等,他等得起,邺城等不起。
他走回了营帐,营帐中的油灯还亮着,地图还摊在案上,他坐下来,又看了一遍地图,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吹灭了油灯,帐外的巡夜口令一声接一声,从辕门传到后营。
明天,围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