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破第五天，唐周在太极殿召见洛阳旧官和晋国降将。
东吴的将领列在左边，韩当领头，右边是降了的晋臣和洛阳本地的官吏，中间空出一条道。
唐周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本账册，进来的人有的站着，有的自己跪了，他也没叫起。
他先点了管过洛阳仓曹的一个旧吏。
城里常平仓还剩多少粮。
那人报了个数，六万三千石。
城里多少张嘴。
在册百姓十一万，加外来的流民，十四万往上。
韩当在左边接了一句。
还有两万晋军降卒，一天张嘴三回。
殿里一下静了，这两万人怎么处置，是今天所有人最惦记的事。
朱异先出列。
太傅，降卒不能留。
晋人反复，今天降了，明天司马炎在邺城一招呼，他们还得反，养着是小事，两万个后患放在身边，是大事。
末将请命，军官和老兵发配去修城，剩下的打散了分到各营看管。
降将那一列里，有人脸都白了。
唐周没看朱异，翻了一页账册。
修城的民夫，一天给多少粮。
朱异没料到有此一问，顿了顿才答。
按惯例，半升。
半升，饿不死，也养不活人。
唐周把账册合上。
两万人，背后是两万个家。
你今天把他们当俘虏，他们明天就真反给你看。
朱异还要争，被唐周抬手压住。
愿回乡的，发五天路粮，遣散。
愿留下的，编进辅兵营，跟吴兵一个灶吃饭，一个标准发饷，谁敢克扣一文，军法处置。
他看向降将那一列。
这话，你们替我带进营里去。
一个降将当场跪下，甲片撞在砖地上，闷响一声。
太傅这句话，值两万人的命。
第二个议题是官吏去留。
晋国旧吏里有个管了二十年户籍的老吏，唐周把他叫出来，问洛阳城男丁多少、女口多少、今年种了多少麦。
老吏张口就答，数报到了个位数。
唐周听完，只说了一句。
仓曹的位子，你接着坐。
他又指了指老吏旁边缩着的一个胖子。
他呢。
老吏犹豫了一下。
这人当过晋朝市令，手脚不干净。
那胖子扑通跪下喊饶命，唐周没看他，目光扫过全场。
贪过军饷、吞过赈粮的，自己站出来。
站出来的，按数退赔，可留命；等我查出来的，砍头。
殿里静了一阵，陆陆续续站出来七八个人，有两个腿软站不住，是被身边人架出来的。
韩当在旁边看着，低声跟陆抗说了句。
好家伙，这可比打一仗利索。
最后一件事，是赋税。
洛阳一带，今年赋税全免，明年减半。
唐周说出这句话，连东吴管后勤的官员都急了。
那官员当场出列。
太傅，免了赋，十几万大军吃什么。
江东的粮已经走水路北上了。
打洛阳是为了占这块地，不是为了把这块地刮干净。
百姓锅里有粮，明年才肯给你种地，地里有粮，兵才饿不死。
他敲了敲案上的账册。
这笔账，往长了算，划算。
那官员还要再劝，被韩当一把拽回了队列。
还有件事，是洛阳县令报上来的，城里几个大户囤粮不卖，一斗米的价钱翻了三倍，百姓手里有钱也买不到粮。
唐周先问谁家囤得最多。
县令报了个名字，是晋国国丈的远亲，姓张，从前仗着皇亲的名头，连太守都不放在眼里。
给他三天。
三天后仓门不开，粮充公，人发配。
三天后张家开了仓，一斗都没敢多卖。
散朝时，降臣和旧官是退着出去的，一直退到殿门口才敢转身。
辅兵营开饭头一天，韩当亲自去看。
吴兵的灶和降卒的灶并排支着，两口锅里一样的粟米饭，一样飘着两片肉。
一个降卒端着碗蹲在墙根，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他在晋军中吃了五年粮，头一回见着肉星。
韩当看了半天，回去复命，只说了一句。
太傅，这两万人，反不了了。
唐周问他凭什么。
锅里有肉的人，这年代，不可能反。
城东设了粥棚，一天两顿，断粮的人家凭户籍领，老人孩子先打。
头几天还有人抢，后来发现粥稠得插得住筷子，管粥的兵自己也拿瓢舀着喝，就没人抢了。
有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拐来领粥，喝完不走，蹲在棚边帮着劈了一下午柴，怎么劝都不走。
他只说了一句话。
以前晋国的官放粥，粥里能照见人影。
唐承这些天带着人巡街，一天路过南市，几个吴兵蹲在墙根啃饼，看见他过来，嘻嘻哈哈地打招呼。
一个老兵说，少将军，咱打了一辈子仗，进过的城，百姓不是关门就是翻墙躲，洛阳倒好，昨天有个大娘硬塞给他两个煮鸡蛋。
旁边的兵接话，说他那两个还热着，没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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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承问他们知道为什么。
老兵想了想，说，因为太傅把人家当人看。
唐承没接话，接着巡街，当天夜里查营的记录上，他多写了一行字，南市粥棚，再加一口锅。
传得最快的，是拆祠那件事。
洛阳几个父老凑钱，在南市给唐周立了座生祠，塑了泥像，日日有人上香。
唐周知道的时候，祠已经立了三天。
他没发火，亲自去了一趟南市，当着围观的百姓，让人把泥像请了出来。
父老们吓坏了，跪了一地，领头的老汉磕头。
太傅，洛阳百姓没别的意思，就想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求您长命百岁。
唐周把老汉扶起来。
牌位等我死了再立。
人还活着，不用拜一块泥。
他指了指老汉身后。
要拜，回家拜爹娘，他们比我值得拜。
围观的人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太傅万岁，跟着一片人喊，拦都拦不住。
唐周转身就走。
当夜他下了一道令，洛阳城内再有人喊万岁，以军棍论处。
令是下了，没人真挨棍，两个字也没人喊了，可灶台边上多了不少牌位，跟灶王爷摆在一处。
天地会的密报每隔三天送进太傅府一次。
这一天老徐送来一卷，没说话，放在案上就退了出去。
密报里夹着一份表章，洛阳三老和几十个商贾联名写的，表章没敢往建业递，被地方官压下，又转到了唐周案头。
表章请太傅受周公之号，开府治事，总领天下兵马。
密报最后一页写着另一件事，邺城有童谣，司马去，唐公来，这话顺着商路传回了江东。
第二天一早，韩当和陆抗被叫到府中。
洛阳交给你们，降卒编营月底前办完，粥棚不许撤，撑到明年麦熟。
韩当问他去哪。
建业。
韩当喉头动了动，问了一句。
带多少兵。
十几个亲兵，一匹马，轻车走得快。
陆抗没忍住。
太傅，这时候回建业，那边的人心……
唐周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躲着，才真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