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座旋臂边缘。
巡逻旗舰“天罚号”的走廊里。
空气里带着一股烧焦的电缆味,混杂着高浓度消毒水的苦涩。
沉重的合金防爆靴砸在地板上。
“咚。咚。咚。”
每一步都沉闷扎实。
林听晚反手扣上战术手套的魔术贴。
发出一声撕扯的脆响。
深黑色的星际警服裹在她身上,腰线收得很窄。肩头扛着两枚纯银打造的交叉利剑星徽。
宇宙治安总署,最高署长。
二十年过去了。
岁月没敢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把当年的锐气磨成了一块更冷的生铁。
黑发在脑后扎成极利落的高马尾,随着步伐在半空微微晃荡。
身后,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正拖着一个四脚蜥蜴人往前走。
蜥蜴人断了三根肋骨,蓝色的血顺着鳞片滴在地板上。
“署长,这批假冒的四海基因修复液全截住了。”
副官小跑跟上来,手里拿着电子签板。
“一共六万支。这帮孙子连防伪芯片都是手工作坊焊出来的。”
林听晚脚步没停。
“直接移交第三法庭。”
她声音干脆,像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告诉法官,涉案金额超过五亿海币,顶格判。让他们在冰封矿星挖三百年矿。”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去办。
林听晚推开指挥舱的厚重气闸门。
舱门滑开,喷出一股清凉的白雾。
她把头盔随手摘下来,扔在办公桌上。
头盔在金属台面上滚了半圈,撞翻了一瓶没喝完的营养剂。
深绿色的液体洒了一桌。
林听晚皱了皱眉。
扯出两张防静电纸,胡乱把桌子擦了擦,纸团直接扔进回收口。
她坐进真皮转椅,按了按眉心。
鼻梁被面罩压出了一道微红的印子。
桌上的全息通讯仪突然亮起蓝光。
急促的蜂鸣声在舱内回荡。
识别码显示的是一条来自银河系中心的跨星系绝密专线。
林听晚吸了口气,抬手抹平警服领口。
伸出食指在感应区按了一下。
蓝光在半空中交织拉伸。
苏清影的半身全息投影浮现出来。
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裙,手里晃着半杯红酒,背景是银河总行那面巨大的深空舷窗。
“林大署长,今天脾气挺大啊。”
苏清影抿了口酒,声音透过声波转化器传过来,带着一丝调侃。
“隔着三个星系,我都能闻到你那边的火药味。”
林听晚靠在椅背上。
伸手把警服最上面的那颗风纪扣解开。
脖颈处露出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十几年前在龙海市抓捕走私犯时留下的擦伤。
“别提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特供的薄荷含片,倒出两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抓了一帮半人马座的土财主,非说自己走私的是营养水。”
苏清影笑了笑。
“他们见着你,没掏出《星际贸易法》跟你辩论?”
林听晚嘴角抽动了一下。
眼底泛起一层无奈。
“掏了。带头的那个蜥蜴人,怀里揣着一本手抄版的四海法典,背得比我们新招的见习警员还溜。”
她拿起桌上的高频震荡枪,抽出一块油布慢慢擦拭枪管。
“现在的星际海盗,打架前先问我有没有执法录像仪,没有就不服气。”
苏清影把酒杯放下。
金属底座磕在玻璃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不是挺好吗?全宇宙都在四海的规矩里转,省了你多少子弹。”
“好个屁。”
林听晚把枪重重拍在桌面上。
金属撞击声在指挥舱里激起一声脆响。
“太好管了。好管到老子快长毛了。”
她仰起头,看着舱顶流转的模拟星光。
有些出神。
“清影,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
“龙海市城南,那个破烂戏院。”
苏清影动作顿了一下。
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
“记得。那天下了暴雨,赵天霸带着五百号人去堵门。”
“我当时带着特警大队冲进去。”
林听晚搓了搓掌心,手心里泛起一层虚汗。
“我都把遗书写好了。以为至少要抬出来几十具尸体。”
“结果呢?”
林听晚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群满背纹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凶神恶煞。”
“全坐在小马扎上,捧着红皮的刑法,大声朗读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险。”
“季沉那王八蛋,裤裆上还沾着茶水渍,拿个破诺基亚跟我装受害者。”
说到这,林听晚眼眶有些发干。
她眨了眨眼,把那一丝酸涩逼了回去。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个跳梁小丑。早晚得被我亲手关进死牢。”
“结果一晃二十年。”
她看向屏幕里的苏清影。
“他没进死牢。他把整个地球,把这片银河系,全特么改造成了他的大号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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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影低头笑了笑。
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他骨子里一直没变。就是怕死,又嫌麻烦。”
“为了不吃枪子,硬是把身边的这帮兄弟逼成了科学家、院士、大律师。”
“他把刀收起来,换成了法律和规矩。因为他知道,规矩杀人,比刀子干净一万倍。”
林听晚沉默了几秒。
嚼碎了嘴里最后一点薄荷片。
凉意直冲脑门。
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眼神重新变得凶狠、凌厉。
像当年那个站在龙海市警局大院里宣誓的新警员。
“清影,你帮我转告季沉。”
林听晚盯着镜头,字字如铁。
“别以为四海现在垄断了能源,垄断了货币,这宇宙就是他的后花园了。”
“我不管他是不是什么文明领航者。”
“不管他手里有多少艘南天门级空天母舰。”
她抬手,拇指擦过警服领口那枚闪亮的星徽。
“他要是敢在地球上横行霸道,敢触碰底线。”
“敢贪污一分钱的公共储备粮,敢搞一次非法垄断。”
林听晚牙齿咬得咯咯响。
下颌线绷成了一条刀锋般的直线。
“我林听晚,就算是开着治安总署最后一艘退役的巡洋舰。”
“也要冲进四海大厦,亲手把手铐扣在他手腕上。”
屏幕那头的苏清影看着她。
没有生气,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温暖。
“好,我原话带到。”
苏清影轻声说。
“他要是听见这话,估计又得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叹大半天气。”
林听晚吐出一口浊气。
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行了,少跟我秀恩爱。季法那小子最近怎么样?听说又把科学院的微型反应堆给拆了?”
“拆了两个。”苏清影揉着太阳穴,“随他爸,手欠。昨天刚被季沉罚去抄《未成年人保护法》。”
两人的轻笑声在冰冷的控制舱里荡开。
又闲扯了几句家长里短。
二十年的风刀霜剑,在这一刻,淡成了两张带着皱纹却依然鲜活的笑脸。
“挂了,第三舰队要巡航了。”林听晚摆了摆手。
“保重。”苏清影颔首。
“滴。”
全息蓝光骤然熄灭。
指挥舱里重新陷入半昏暗的死寂。
林听晚坐在转椅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黑掉的屏幕。
良久,她抓起桌上的黑色头盔,扣在头上。
面罩落下。
“天罚号,转向。巡航半人马主航道。”
冰冷的机械女声瞬间启动,战舰庞大的舰身在深空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光弧。
而在遥远的太阳系腹地。
一颗水蓝色的星球正在缓缓自转。
穿透稀薄的大气层。
穿过近地轨道密密麻麻如蜂群般的四海防御卫星。
一艘小型、陈旧的民用梭形穿梭机,正顺着无声的指引航道滑行。
它没有华丽的外骨骼装甲。
没有耀眼的等离子尾焰。
外壳上甚至斑驳地脱落了几块防热瓦,露出暗灰色的底层合金。
穿梭机避开了繁华的龙海第一空港。
像一只不起眼的灰鸽子,斜斜穿过云层。
掠过那些动辄千米高、闪烁着全息广告的摩天大楼。
一路向南。
最终,气流轻微震荡。
穿梭机落在了老城区一条狭窄死寂的深巷前。
这里没有反重力轨道,地面依然是铺了百年的旧青石板。
雨水打湿的苔藓从缝隙里钻出来,泛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巷子尽头。
那栋红砖斑驳的三层小楼静静立着。
门头上那块掉了大半金漆的木头牌子,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四海商会。
一切传奇的发源地。
此刻,在静谧的晨雾中,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