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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僻少年的忠犬竹马 / 第 378 章

第378章 海风预告

住院部外面的花坛边,一排休息椅上,四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恍惚。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平时最能活跃气氛的赵峰,此刻也像被抽干了力气,双手插在兜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刚才那场堪称魔幻现实的闹剧,把这群高三学生拉进了一个他们从未真正触碰过的、成人世界的丑恶泥潭里。

良久的沉默后,赵峰抓了抓头发,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原来……阮神病得这么严重啊。”

他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刚才阮予眠那双赤红着、像困兽一样绝望又疯狂的眼睛,真的把他吓到了。

那个永远安静、理智、能在黑板上行云流水解开最后一道大题的阮神,刚才像是一个被打碎了又重新粗暴拼凑起来的玻璃娃娃。

李哲叹了口气,背靠着长椅,望着天:“我之前就觉得他状态不对劲,那种压抑感太重了。怪不得这几个月一直休学。”

何妍一直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校服的下摆。突然,她猛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木椅,发出一声闷响,吓得旁边的赵峰一抖。

“那个女的也太不要脸了吧!太过分了!”何妍眼眶都气红了,声音带着颤抖,“什么小姨啊,她怎么有脸说出那些话的?那是人说的话吗?!”

一想到刚刚林昭婉那张丑恶的嘴脸,何妍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赵峰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人:“还好有文杰在。刚才那个疯子小孩拿刀冲出来的时候,我都吓傻了。文杰,你那脚侧踹真绝了,不然今天肯定要见血。”

文杰坐在最边上,脊背微微弓着。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上的运动鞋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踢飞林振宇那一幕。

他抿着唇,没有接话,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风吹过,四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对予眠的心疼,有对这操蛋现实的愤怒,也有一种拼尽全力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

打完镇定剂后,阮予眠睡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裴司烬趴在床沿,大概是熬得太累了,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像怕他跑掉一样。

阮予眠没有动。他不想吵醒裴司烬,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倒带。

他想起自己扑向林昭婉的样子。手指死死拽着那头干枯的头发,拳头毫无章法地砸下去,还有那一声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猛地侧过身,干呕了一下。

裴司烬瞬间惊醒,一抬头看到眠眠惨白的脸,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凑过去拍他的背:“眠眠?怎么了?是不是胃难受?”

阮予眠没吐出来,只是浑身发抖,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司烬……我是不是很像个疯子?”

“没有,那是她活该。你那是正当防卫。”裴司烬立刻反驳。

阮予眠呼吸变得急促:“我好乱……司烬,我脑子里好乱……”

他陷入了极度的内耗和自我怀疑中。

其实,林昭婉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对他坏得彻头彻尾的。

他刚被送去小姨家的头一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因为想妈妈,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林昭婉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直叹气。那天,她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甜酒酿,里面放了他最喜欢的糯米圆子。

她一边看着他吃,一边红着眼眶说:“予眠,你妈妈不在了,以后小姨管你。”

他在学校被高年级欺负,衣服被扯破了。林昭婉知道后,气得拉着他在学校门口堵那个小孩,插着腰指着对方家长骂了半个小时。

那时候,小姨像一头护犊子的母狮子,在他眼里无比高大。

还有他发烧的时候,林昭婉半夜起来用温毛巾给他敷额头,一边敷一边数落他身体太弱。

可是。

记忆的另一面,是深渊。

是林振宇抢走他的东西,林昭婉看到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要让着弟弟。

是他打碎了一个碗,林昭婉瞬间变脸,用那种刻薄得让人胆寒的眼神盯着他:“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你现在还要来败我的家是不是?!”

是他被林振宇推到水坑里,她牵着自己儿子的手,冷漠地走在前面,连头都没回。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林昭婉?

那个给他煮甜酒酿的小姨,和那个骂他去死、让他在楼道里站一整夜的小姨,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小时候,他分不清。他把那些为数不多的好,当成是真实的,然后拼命去为她的坏找借口:小姨只是太累了,小姨只是心情不好,小姨其实还是爱我的。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忍气吞声地挨骂,他以为只要自己够乖,那个煮甜酒酿的小姨就会回来。

可是今天,在医院的大门外,那个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面目可憎的女人,彻底撕碎了他童年最后一点虚假的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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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烬,我分不清了……如果她真的那么坏,为什么有时候又对我那么好?如果她对我好,为什么又会让我这么难过?”

“我到现在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我打她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也变成了一个怪物……”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我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搞得这么糟?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裴司烬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里。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眠眠总是那么小心翼翼,为什么那么习惯性地把所有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什么他会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感激涕零,又为什么会在确诊抑郁症后,觉得是自己不懂事、无病呻吟。

在林昭婉家那几年,这种间歇性的虐待与偶尔的温情,就像巴甫洛夫的狗项圈一样,彻底摧毁了眠眠对爱的正常认知。

让他永远在“我是不是做错了”和“只要我乖,就会有人爱我”的泥潭里反复挣扎。

裴司烬强忍着眼泪,他没有用那些干巴巴的“她那是PUA你”去讲道理。对于一个已经陷入重度内耗的人来说,讲道理是最苍白的。

他弯下腰,极其郑重地、用力地把阮予眠抱进了怀里。他用下巴抵着眠眠的颈窝,把自己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过去。

“眠眠,听我说。”裴司烬的声音很稳,但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你没有疯。你也没有把事情搞砸。”

“偶尔对你的好,那不是爱。那只是施舍,是心情好的时候逗弄小猫小狗的施舍。真正的爱,不会让你每天战战兢兢,不会让你因为打碎一个碗就觉得天塌了。”

“人性本来就很复杂,有的人就是一半残存一点良心,一半全是烂泥。”

裴司烬松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像在往他的心里钉钉子:“你不需要去分辨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该那么对你。你那时候才六岁,你什么都不欠她的。”

裴司烬捧起他的脸,用手指一点点抹去他的眼泪。

“你今天打她,不是因为忘恩负义。是因为她踩破了你的底线。是反击,是你在保护你自己。”

裴司烬握紧了眠眠冰凉的手:“哪怕你真的变成了怪物,也是我裴司烬一个人的怪物。我陪着你,天塌下来我顶着。”

阮予眠靠在裴司烬怀里,身体还在发抖,但那种快要让他窒息的自我厌弃感,慢慢被平息了下来。

他真的在挣扎。从他醒来那一刻,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互相争吵,一个在骂他疯了,一个在骂他忘恩负义,一个在疯狂地内疚。

而现在,裴司烬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把这些杂乱的声音全部剪断了。

——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裴母和阮怀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裴母显然是急坏了,头发都有些凌乱。一看到床上的予眠和司烬手上的纱布,眼泪差点掉下来,紧接着,那股心疼全部化作了对始作俑者的愤怒。

裴母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破口大骂:“她怎么敢的呀!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她和昭仪真的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吗?!”

裴母平时是多么端庄温和的一个人,此刻却气得口不择言,胸膛剧烈起伏着:“太恶毒了!她们林家这一窝子,从老到小,根子里都坏透了!简直就是吸血鬼、地痞流氓!”

骂了一通,她才稍微解了点气,走过来看着予眠,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裴姨……”阮予眠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

“哎,乖。别怕,那疯女人进去了。以后她再敢出现,阿姨撕烂她的嘴!”裴母柔声哄了一句,转头看向阮怀序,“警察那边怎么个说法,怎么判的?”

阮怀序靠在墙上,垂着眼眸,声音平静却透着狠绝。

“警察局那边已经立案了。”阮怀序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林昭婉当众寻衅滋事、纵容未成年人携带管制刀具蓄意伤人。证据确凿,加上之前林柏远的事,她这算是顶风作案。”

他顿了顿,看向裴母:“警方说,至少是个寻衅滋事罪和故意伤害未遂。加上阮家的律师团队施压,不用和解。她这次不脱层皮,是绝对出不来的。至于林振宇,因为年龄不够刑事处罚,但也直接被送去了封闭学校矫正。”

“活该!”裴母咬着牙骂了一句。

阮怀序看向予眠,目光柔和了下来。

“眠眠,别怕。你今天做的很对,我们阮家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阮怀序放缓了语速,“等这两天,医生给你做个全面评估。如果指标稳定,咱们就办出院手续。”

“真出院?”裴司烬愣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

“嗯。”阮怀序点了点头。

裴母一听这个,精神头立刻来了:“我去给你们买一辆房车,请个专职司机,你们就搞个自驾游。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停就停,不用去赶飞机高铁,也不用跟人接触。咱们把医生开的药带上,慢慢玩,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房车?”裴司烬眼睛一亮,“自驾去海边?看日出?”

裴母笑了笑:“只要予眠愿意去,去雪山看日出也行。”

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阮予眠。

阮予眠看着裴母,又看了看哥哥,最后把目光落回裴司烬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

他其实现在很害怕出门,害怕看到人群,害怕那些异样的眼光。但“房车”这两个字,给了他一种极大的安全感。那是一个封闭的、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可以移动的小房子。

他不想让裴姨和哥哥失望,更不想让司烬担心。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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