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旅店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零号在房间的地面上运转着,打开的区块朝向窗户的方向。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后街的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城市里那种混合着炊烟、尘土和远处菜市场气味的空气。零号在光带中安静地运转着,外壳上的纹路稳定地亮着。
他下楼在街口的面摊上吃了一碗面。面摊老板还是那个中年人,收钱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在面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铁锈街往南走。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开着,有人在门口摆摊卖干粮和杂物。他走到街中段那口井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井台边有一个妇人在打水,看到他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水。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走,走到老妇人院门口。门还是关着的,锁还在门上,锁体上的锈迹比之前更深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街往回走。
回到旅店的时候,零号在房间的地面上运转着,打开的区块朝向门口的方向。他在桌边坐下来,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从各处收集来的纸页和结构图按类别排好,用细绳扎紧,放在包袱内侧。把旧皮鞘和铜钥匙放在外侧的口袋里。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在灶台边倒了一碗热水,端回房间,在桌边慢慢喝。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灰白变成上午的亮白,后街上的声音也逐渐多起来。
午后,他出了旅店,沿着铁锈街往北走。他在街口那棵老榆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主街,往南走。他走了一段之后,在城南的菜市场附近停下来。菜市场还是和之前一样热闹,摊贩的吆喝声、买主的讨价还价声、各种气味混在一起。他在菜市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家卖旧货的铺子前。铺子不大,门面窄,门口摆着几只旧木箱和几捆旧绳子。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铺子里比外面暗一些,靠墙摆着几排旧货架,架子上放着各种杂物。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在靠里的一排架子上看到了一只旧木箱。他把木箱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在地面上,把箱盖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箱底刻着一行字,字迹很细,像是用尖笔划上去的:“有人在打听你。北翼。裴。”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把木箱盖好,放回架子上。他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他站在铺子门口,面朝北边的方向。北翼——主教堂北翼,第三层,审判长的会客室。裴书记官在找他。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主街往北走。
———
他没有立刻去北翼。他在主街上走了一段之后,在一家茶铺门口停下来,要了一碗茶,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喝。茶铺里人不多,几个中年男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到一些零散的词句。他在喝茶的过程中听到了几个片段——北边有几个村子的人往南撤了,说是地里的裂缝虽然不冒黑气了,但村子已经空了;有人在说教会最近在查一些旧档案,涉及北境几个教区的物资记录;还有人在说审判长最近很少公开露面,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下面的人处理。他把那些片段记在心里,把茶喝完,付了钱,走出茶铺。
他在主街上继续往北走,在接近主教堂北翼侧门的地方停下来。侧门还是老样子——黑色的铁门,门框两侧站着两个穿银灰色制服的守卫。他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守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闭着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半步,没有拦他。另一个守卫推开了铁门,示意他进去。他走进门内,沿着那条熟悉的走廊走到尽头,上了窄楼梯。楼梯的扶手还是深色木质的,被摸得光滑。他上到三层,沿着走廊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
他推门进去。房间和上次一样——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面书架。桌上的绿绒布还在,茶壶和茶碗还在,窗台上的绿叶植物还在。只是桌上的纸张比上次少了很多,整齐地叠在一侧。审判长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长袍,没有戴眼镜。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奇,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然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示意他坐下。林奇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审判长把面前那摞纸推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开口说:“你走了很久。”
“去了很多地方。”
“北边的情况怎么样?”
“几个节点的结构都已经稳定了。浅层的裂缝不会再扩展。通道保持稳定。上面的支架、中层、上层的结构都在稳定的状态下持续运转。”
审判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把桌面上的一页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裴书记官找了你几次。你不在铁锈街的时候,有人去过你之前住的那条街,问了一些关于‘闭眼的人’和‘带轮子的金属匣子’的问题。那些人不是教会的正式人员,但证件齐全,来自北境的一个教区。裴书记官在档案里查到了他们的备案记录,发现他们和慈父的旧部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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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慈父的旧部。”
“慈父本人已经不在北境了。但他的旧部中有一部分人没有撤走,转到了地下。最近有人在北境几个教区活动,收集关于裂隙处理者的信息。他们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审判长把那张纸放回桌面上,“你在北边待了很久,处理了很多裂隙。那些人可能知道你的路线,也可能在跟踪你的活动。”
“他们现在在哪?”
“不确定。但裴书记官查到了一些线索。他们的活动主要集中在北境中部,靠近旧矿区的一带。那里有几处废弃的教区设施,最近被人使用过。”
林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审判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旧矿区,废弃的教区设施,慈父的旧部。他之前在旧矿区北边的入口进入过底层,在大屋里组装了十二尊卫兵,在洼地处理了主节点。如果慈父的旧部在旧矿区一带活动,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那些节点,或者正在寻找那些节点。
“他们知道多少。”
“不确定。但他们在收集信息,说明他们还没有掌握完整的情况。如果他们掌握了,就不会还在收集了。”审判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你在处理那些节点的过程中已经接触过他们的活动痕迹。如果他们继续往那个方向走,可能会碰到你留下的东西。”
林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审判长的背影。“裴书记官还在档案处?”
“在。他最近一直在整理北境的旧记录。你如果要找他,还是老地方。”
———
林奇从北翼侧门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是灰的。他在侧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穿过主街,回到铁锈街,推开旅店的门。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钥匙递过来。他接过钥匙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零号在房间的地面上运转着,打开的区块朝向门口的方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零号安静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上扬的尾音。它在说——“你回来了。走了很久。”
他在零号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外壳上。“我去了北翼。见了审判长。他说了一些事。慈父的旧部在北境中部活动,靠近旧矿区一带。他们在收集关于裂隙处理者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现了那些节点,也可能正在找那些节点。”
装置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运转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着,沉而稳。它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重新发出了声音。这一次的发音比之前更慢、更轻,音节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更长。它在说——“慈父。旧部。在旧矿区。收集信息。他们可能发现了节点。也可能在找你。你之前处理过的那些。在大屋。在矿坑。在洼地。如果他们去了那些地方。他们会看到你留下的东西。”
他在零号旁边蹲着,把手掌贴在外壳上。外壳的温度在零号发音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极其轻微的波动。他在零号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对。他们可能已经看到了。但审判长说他们还在收集信息,说明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情况。我需要回北边一趟,在他们之前找到那些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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