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铁锈街的第二天,林奇没有出门。
他在老妇人后屋的灶台边坐了大半个上午,把包袱里带回来的材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这次没有按地点分类,而是按时间顺序,从最早的那张地图到安南码头最后一份转运记录,逐份排序之后重新核对日期之间的间隔。
老妇人坐在窗边缝一件旧棉袄的袖口,没有说话,偶尔抬眼看一下他摊开在桌面上的那些纸,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灰猫在门槛上缩成一团,尾巴搭在门槛边缘,在日光里微微摆动。
中午的时候,林奇把那些材料收拢起来重新扎好,放回墙角的包袱里。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洗了洗手,回屋后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对着火塘里余烬的暗红色光愣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阿婆,如果有人来问我的去向,就说我过几天才会回来。”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又要走”,只是说了一句:“灶台上的干饼还有几个。”
“够用。”
那天傍晚林奇没有回小阁楼,而是在灶台边靠着墙坐了半夜,在火光的边缘翻看那几本从旧商行旧址带回来的账册。其中一本的边缘夹着一张细长的纸条,纸条被夹在封面和扉页之间,没有粘贴,像是被人临时夹进去就忘了取出来。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名——不是灰港也不是安南,是靠近铁冠王国和银鳞王国交界处的一个镇子。他翻了一下账册的内容,发现那几页正好是铁冠商行注销前最后一批货物清单的对应部分,纸条上的地名与那批货在清单上的标注位置相吻合——像是对同一批货物在不同记录中的补充说明。
他把纸条夹回原处,合上账册放在膝头,闭眼靠了一会儿。火塘里的余烬还在缓慢发着暗红色的光,每隔一阵就裂开一响,像干枯的柴心在热中裂开的声音。他没有去管那张纸条,也没有把它另行誊抄。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走了一趟。没有带包袱,只在怀里揣了几枚铜板,沿着铁锈街走到靠近主街的路口,在一家兼卖旧书和杂货的铺子前停下来。铺子里的光线昏暗,货架之间堆着陈年的卷宗和成捆的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后晒干的灰尘气味。他在靠里的一个木架前翻了一会儿,最终抽出一本积灰的地图册,翻开页角,用手指在纸面上找了一下——他没有买,只是站在角落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回原位,转身走出了铺子。
出来之后他沿着主街往城门方向走了一段,在城墙根底下的一棵老梧桐树旁站了一会儿。他没有靠近城门,也没有出城的意思,只是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看着城门口进出的人流,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铁锈街。
老妇人正在门口收晾晒的干菜,看到他走回来的身影,没说话,只是继续把干菜一把把扎起来。林奇跨过门槛,从她手里接过菜把子,帮她扎完剩下的几把,然后说:“我明天走。”
“去哪?”
“铁冠王国和银鳞王国交界那边。”
“那边比这边冷。”
“我知道。”
老妇人没有再问,也没有说“路上当心”。她把扎好的干菜放进墙角的麻袋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进了屋。
———
第二天清晨,林奇又出发了。这是他这段时间里第三次离开圣光城往西走。不过这次走的路和之前几次略有不同,穿过铁冠王国边境之后没有继续往南,而是沿着边境线转向西北方向的一个小镇。路比去明珠港的路更窄更偏,沿途村庄也少,很多路段两侧都是没有开垦的荒地。
走了两天多,第三天的下午,他到了纸条上写的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主街从东到西走完大约一炷香时间。街上的人不多,空气干燥,阳光照在土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浮尘。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街尾的一间旧院落前停下来。院门半开着,里面的房屋是土木结构,屋顶上覆着深灰色的旧瓦。
院里没有人,但屋檐下晾着几件衣服,像是还有人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内走出来一个人,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一件褪成灰绿色的旧棉袄,弯腰抬头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问:“找谁?”
“想打听一下,这个院子以前是不是做过仓库?”
老人看着他,把手里的空簸箕放在门槛边。“你是来问那批货的?”
“对。”
“那批货早就运走了,不在我这里。我只是替人保管过一段时间的记录。”老人转身朝屋里走,“你进来,我拿给你。”
林奇跟着他穿过院落走进屋内。屋里光线很暗,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旧椅、墙角堆着几摞旧书和报纸。老人走到墙边一只老式的铁皮柜前蹲下,从底层抽出一只薄木盒,打开盖子,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当年那批货的收件方记录,有人寄存在我这里。说以后如果有拿着账册的人来找,就把这个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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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济。姓氏和沈渡相同。
他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将信封收入衣襟内侧。“多谢。”
老人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去收拾那只薄木盒了。林奇没有久留,退出了院落。
———
从镇子里出来后,他在路边一棵枯树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路面上的影子开始向一侧拉长。他把那张纸条在衣襟内侧的位置又按了一下,确认它稳当,然后继续沿路往前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下来,拿出水囊喝了口水,把那条路的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铁冠王国西北方向的镇子,两天路程,收件方的地址。他想了一下那个方位和铁冠商行旧址的相对位置——两个地点之间有一条大致笔直的连线,中间没有经过明珠港或灰港。这说明那批货从铁冠商行出来之后走的是内陆方向,而不是往海边方向转移的路线。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方向,把水囊放回包袱边,然后沿着路继续向西北方向走去。
日落之前他走到了一处山脚边的小村子,找到一户愿意收留他过夜的人家,在柴房里铺了干草睡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走,于第三天傍晚时分抵达了纸条上那个镇子。镇子的入口处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下的地面被踩得很实,像是经常有人在这棵树下停留。他穿过镇口,沿着主街走到街尾的一栋房屋前,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