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壁炉之家没人敢睡觉。
散兵从工棚里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麦饼。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径直走向了城墙。
“老赵头!把所有人叫起来!”
老赵头刚从工地上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听到喊声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大人!现在都半夜了!”
“半夜怎么了?半夜天就不冷了?教会的兵半夜就不摸营了?”散兵一脚踹在城墙的铁架子上,震得整面墙都在嗡嗡响,“所有人,带上锤子、扳手、绝缘布!今晚必须把承重节点全部返工完!谁要是敢磨洋工,我就把他挂在墙头上吹一宿北风!”
整个壁炉之家瞬间灯火通明。几百号工匠、民兵和刚安顿下来的苦役,全都被赶上了城墙。
散兵站在城墙最高处,像一尊雷光塑成的恶鬼。他亲自上手,左手一道雷光劈在歪斜的节点上,右手另一道雷光同时进行重新熔铸。他一个人干的活,比二十个工匠加起来都快。每一道雷光都精准到毫厘,熔铸出的接缝平滑得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老赵头在旁边看得直咂舌:“大人,您这手活儿……比卡皮塔诺大人还精细。”
“少拍马屁。拿个卡皮塔诺来糊弄我?”散兵嘴上骂着,手里的活儿却一点没停,“那个只会用蛮力的铁疙瘩,除了拳头硬还有什么本事?让他来干这细活,能把整面墙熔成一坨铁疙瘩。”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老赵头注意到,散兵熔铸节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但每一处的质量却丝毫不差。
———
干到后半夜的时候,散兵突然停手了。
他站在城墙的西北角上,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荒原。夜色里,北风卷着雪粒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散兵的眼睛比鹰还尖。
“张铁。过来。”
张铁拄着铁腿跑过来,哈着白气:“大人,怎么了?”
“西北方向,三里外,有火光。”散兵抬起下巴指了指。
张铁使劲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大人,是不是野狼的眼睛?或者是风吹的鬼火?”
“鬼火会移动吗?”散兵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而且是一队人在移动,大概七八个。他们没打火把,但有人在抽烟,风一吹火星就露了。那个方向,是教会在北境最后一个残存据点吧?”
张铁脸色一变:“西边的黑石岗!之前莫里斯留下的一支小队,大概十来个人,一直缩在岗哨里没敢出来。我们之前忙着打主力,把他们忘了。”
“忘了?”散兵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人家可没忘了我们。大半夜不睡觉在荒野里摸黑溜达,能是什么好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带十个人,跟我走。剩下的继续修墙,老赵头监工。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看到有一块砖砌歪了,老赵头你今晚就别睡了。”
“大人!等等我!”张铁赶紧点人,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
三里外,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里,八个穿着破旧圣光斗篷的教会士兵正猫着腰往壁炉之家的方向摸。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嘴里叼着根烟卷,正在低声给手下打气:“都机灵点。教会的大军已经完了,咱们现在就是孤军。但教皇陛下说了,只要咱们能摸进去,把那个什么‘机关工坊’烧了,或者弄死几个工匠,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封官加爵,吃香的喝辣的!”
“队长,我听说壁炉之家那个戴面具的已经死了,现在管事的好像是个小毛孩子?”一个瘦猴似的士兵小声问。
刀疤脸嗤笑一声:“对,听说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鬼。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能有什么本事?估计就是个装神弄鬼的……”
“装神弄鬼?”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们头顶响起,“你们就是这么在背后编排我的?”
八个人同时僵住了。
散兵蹲在他们旁边的一棵枯树杈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鬼灯。
“你……你是什么人!”刀疤脸吓得烟头都掉了。
“你们刚才不是还在讨论我吗?”散兵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继续啊。说我什么来着?毛没长齐的崽子?”
“杀……杀了他!”刀疤脸拔出刀,指着树杈。
散兵叹了口气,从树杈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八个人中间。他拍了拍风衣上的灰,然后用一种极其无聊的语气说了一句。
“算了。你们连让我热身都不够格。”
他抬起手。一道紫雷从他掌心劈出,精准地打在刀疤脸的脚前,炸出一个半米深的焦坑。碎土和石子溅了其他七个人一身。
“滚。”
一个字。
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撒丫子就往北跑。刀疤脸连刀都扔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铁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八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大人,您就这么把他们放了?”张铁有点不甘心。
“不然呢?把他们抓回去,浪费粮食养着?”散兵已经转身往壁炉之家的方向走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杀了都脏手。让他们回去传个话。告诉教会的人,壁炉之家现在是谁在管事。想来找麻烦的,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张铁在后面愣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他好像慢慢摸到这位新大人的脾气了。嘴上骂得越狠,手底下就越松。嘴上说“杀你都脏手”,实际上就是懒得跟这帮杂鱼计较。
———
第二天清晨。
阿铃端着早饭走到城墙下的时候,发现整段城墙的承重节点已经被全部重新熔铸了一遍。歪斜的墙段被矫正得笔直如线,那些粗糙的铁钉全被拆了,换成了平滑如镜的晶化接缝。
而散兵正靠在他自己那间被修好的工棚门口,风衣裹得严严实实,头歪在一边,睡得正沉。
阿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粥放在他旁边,然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散兵的睡颜,比醒着的时候顺眼多了。没有皱眉,没有冷笑,也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刺。只是一个单薄的、冻得微微发抖的少年,蜷缩在风衣里,怀里还揣着那张画着两个小人的图纸。
阿铃从旁边拿了一条旧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然后踮着脚尖跑开了。
散兵在她走远之后,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条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风衣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多管闲事。”
但他没有把毯子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