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联营铺子开张第七天，账实相符。
第七天傍晚，陈一鸣进了铺子，先看了看正门口那口大锅。何顺守在锅边，添柴、看火，汤滚着，老汤的香混着山货的野香往外飘。
“何顺，汤咋样？”
何顺道：“汤滚着，味儿正。老汤越熬越厚，这是第十六口锅了。我跟您跑了一路，从镇上的锅守到北岭的锅，一口比一口稳。”
陈一鸣道：“稳就好。何顺，十六家铺子，锅都在你手里过过。这个，是咱一鸣食品坊的招牌。锅稳，铺子就稳。”
“锅稳。”何顺道：“陈掌柜，账，祝记账员记着呢。开张头一天到第七天，天天账实相符。四家名吃，庞记卤山珍、苗记卤鹿肉、严记酱野兔、齐记酱野味，天天按章程办。老万祥，万四喜的卤味也摆着，进门右边往里靠，他也没闹。”
陈一鸣道：“他也没闹，好。第十六家，立住了。何顺，你守着锅，我到账台看看。”
陈一鸣走到账台前。祝记账员正在合账，账本摊开，一页一页翻着。
“祝记账员，今儿账，咋样？”
“账实相符。”祝记账员道：“陈掌柜，今儿各家卖多少，记多少，一分不差。庞记的卤山珍卖了四十六斤，苗记的卤鹿肉卖了三十三斤，严记的酱野兔卖了三十五只，齐记的酱野味卖了四十斤，都记下了。老万祥的卤味，卖了十七斤，也记下了。”
陈一鸣道：“老万祥也记下了，好。账，明账。卖多少，记多少，谁也瞒不了。章程里写的账走明账，就是这个。”
祝记账员道：“就是这个。陈掌柜，我跟着您跑了六家铺子了。海州、阳川、河洲、北岭，账，都是明账。这个，是章程的功劳，也是您的功劳。”
陈一鸣道：“不是我的功劳。祝记账员，账走明账，是章程里写的。章程，是四家名吃画押认的。我不过是照着章程办。章程在，账就清楚。章程不在，账就糊涂。”
祝记账员道：“章程在。陈掌柜，咱十六家联营铺子，章程都在。账，天天明。”
傍晚，陈一鸣回到店里，给廖师傅写了封信：
廖师傅：北岭联营铺子开张七天了，账实相符，四家名吃稳稳当当。第十六家，立住了。锅还是咱那口大锅，何顺守着。老汤引子还是您老瓦罐里的引子，北岭支锅那天当众下的锅，头一勺头一口我尝了，味儿正。老汤配山货，才叫绝，万四喜说章程第四条该改、说引子该各管各的，引子当众下锅，他的话不攻自破。咱一鸣食品坊牵头十六家联营铺子，章程四条一家一天都没松过。下一步，省里议第十七家，落点往南走靠湖，定了我再给您写信。
信写完，他又在店里站了站。门口的大锅还滚着，何顺守着。他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正街上人来人往，山城的傍晚，混着老汤的香。
“锅在，引子在，老汤就立得住。十六家立住了，第十七家，也不远。”
第三天，何立群从省里到了北岭。
他进了店，先看了北岭的账，祝记账员把账本递给他，他翻了翻，点了点头：“账实相符。陈掌柜，十六家联营铺子，账，都是明账。省里记着呢。”
陈一鸣道：“省里记着，何主任，十六家铺子账实相符，是章程的功劳。章程在，账就清楚。”
何立群道：“章程在。陈掌柜，省里说了，联营铺子办得好，往后再铺。第十七家，省里已经议了。落点，往南走，靠湖。定了，我再给您送文件来。”
陈一鸣道：“往南走，靠湖，何主任，靠湖的地市，水产多，湖鲜多。名吃，也多。第十七家，落点定了，牵头各议各的，咱递章程，名吃推举咱，咱干。名吃推举别人，咱也认。”
何立群道：“您这话，说了十六家了。陈掌柜，第十六家北岭立住了，第十七家落点一定，您，还歇不住。”
“歇不住。”陈一鸣道：“何主任，咱一鸣食品坊的根，在镇上。手艺在，根在，走到哪儿，都立得住。第十六家立住了，第十七家不远，第十八家、第十九家，省里议一家，咱干一家。只要章程在，咱就干得动。”
“干得动。”何立群道：“陈掌柜，省里议第十七家，我先给您透个风：落点往南走、靠湖，是个湖城，湖鲜水产多。名吃，听说有四家，卤湖鱼的、酱湖虾的、卤螃蟹的、酱湖蚌的，都是湖里的货。这个，跟咱的老汤，搭。”
陈一鸣道：“搭。何主任，老汤配湖鲜，才叫绝。第十五家河鲜，第十六家山货，第十七家，湖鲜。省里挑的落点，一处一个味儿。咱的老汤，配山货立得住，配湖鲜，也立得住。”
何立群道：“立得住。陈掌柜，落点定了，我给您送文件。您，先歇两天。”
陈一鸣道：“歇两天。何主任，十六家立住了，我歇两天。歇完了，第十七家落点一定，咱动身。”
当晚，陈一鸣又到北岭联营铺子门口站了站。铺子里的灯火亮着，账台的灯也亮着，祝记账员还在合账。何顺守在锅边，汤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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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四喜从正街上走过来，看见陈一鸣站在铺子门口，他站住脚，哼了一声：“陈掌柜，第十七家，落点往南靠湖。这个，我老万祥争定了！我连夜动身，先到落点！先把名吃拢住！”
陈一鸣道：“万东家，您争您的，咱干咱的。牵头是名吃推举的，名吃认章程不认人。您递章程，名吃画押认您的章程，名吃推举您，您干。这个，是章程的规矩。”
“章程的规矩，”万四喜道：“陈掌柜，我盯着您的账，账实相符，我挑不出事。我盯着您的老汤，引子当众下锅，我挑不出事。我改您的章程，章程第四条，名吃画押认的，我改不动。可第十七家，我还要争！您牵头十六家，太独了！该换换了！”
陈一鸣道：“换不换，名吃说了算。万东家，牵头是名吃推举的。名吃推举谁，谁牵头。谁也翻不了天。”
万四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站住，回过头：
“陈一鸣，您等着！第十七家落点一定，我连夜动身！账我盯着，老汤我盯着，只要露一丝空子，我就翻台！”
陈一鸣看着他走远，没有接话。他转身看了看铺子里的灯火，又看了看正街上人来人往。
“十六家联营铺子，都立住了。章程四条，一家一天都没松。第十七家，往南走，靠湖，落点定了，咱就动身。根在，走到哪儿，都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