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苏小暖按在石桌上，按了很久。
六个字。交/出/世/界/，/或/交/出/人。
她看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看完第六遍，石桌的桌面被她敲出了六个浅浅的印子，像是六个没写完的字。
小春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信纸：「姐姐，这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是……」苏小暖顿了顿，「有人想要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世界，或者一个人。」
小春想了想：「那他们为什么不说清楚。」
「因为说清楚了就没得谈了。」苏小暖把信折起来，「他们留了一手，让我们自己猜他们要的是哪个。」
【猜？六个字让我猜，猜对了上供，猜错了开战，这买卖真划算】
小春又想了想，问：「那姐姐你会猜吗。」
「会。」苏小暖说，「不过我猜的答案，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个。」
「姐姐猜什么我都想要。」
苏小暖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我猜一个咱们都不亏的答案。」
林清风从树屋里走出来，看到石桌上那封信，没有问，端起来看了一眼，放下，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打算怎么办。」他端着茶杯回来，在苏小暖对面坐下。
「我打算问问你。」苏小暖把信推到他面前，「你说他们等一个进来的理由，现在理由来了，六个字。」
林清风喝了一口茶：「这六个字不是理由。」
「那是什么。」
「是试探。」林清风说，「他们想看看你慌不慌。你要是慌了，就会主动去找他们谈。你一去，就等于承认那六个字里面有一个是真的。」
苏小暖：「我不去。」
「那他们就知道你不慌。」林清风放下茶杯，「你不慌，他们就得想别的办法。」
苏小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师兄，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别的办法。」
林清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看着灰色大地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们会找到那个让我们慌的办法。」他说，「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找到之前，先找到他们怕什么。」
苏小暖：「他们怕什么？」
林清风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他们怕的，是他们自己都搞不定的事。」他说，「比如，一个他们算不准的结果。」
，
月是中午到的。
她到的时候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也不是从灰色大地走过来的，是从一道银色裂缝里直接走出来的。她站在春之界边界外一步的位置，银色的眼睛看着春之界的草地，看了三息，才迈步走进来。她跨过边界线的时候，脚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她很久没有踩过真实的土地了。
「你的世界比上次大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
苏小暖站在金色树下，没有迎上去：「你上次走的时候说，议庭会保护春之界。」
「我说的是议庭会保护。」月说，「我没说议庭保得住。」
「……」
「议庭的表决是一张纸。」月走到石桌边，扫了一眼桌上那封信，「旧日派绕过议庭做事的本事，比议庭绕过他们做事的本事大得多。你上界去得少，你不知道，议庭里十二根柱子，有一半的人早就被旧日派喂饱了。」
苏小暖：「那你呢。」
月：「我是守望者。守望者不站队。」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来看那封信。」月说，「顺便告诉你，旧日派把信送到我这来了，一模一样的六个字。他们要的东西，一半对着你们，一半对着我们。」
苏小暖皱眉：「他们也想让守望者交出什么？」
「交出中立。」月说，「他们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帮他们围住春之界，要么滚出上界。」
林清风端着茶杯走过来，在苏小暖身边站定：「你选什么。」
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我选第三个。」
「第三个是什么。」
「装死。」月说，「谁问都说不知道。」
【守望者首席，上界三方之一的话事人，遇到搞不定的事，选择装死】
苏小暖嘴角抽了抽。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封信，忽然觉得月这个女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比谁都滑头。
月没有在意她的表情。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封信，银色的眼睛在信纸上一行一行扫过，像是能从那六个字里读出更多东西。
「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她说。
「说。」
「你们最好在这几天内，找到旧日派真正想要的那把钥匙。」月说，「因为如果他们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会退而求其次。」
苏小暖：「退而求其次是什么。」
月看着她，目光平静：「把你们能给的都抢走。」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苏小暖回答，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到边界线边上，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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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暖。」
「嗯。」
「你那个世界，挺好看的。」月说，「别让它碎了。」
然后她迈出边界线，身影融进那道银色裂缝里，消失了。
苏小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合拢，看着灰色大地重新归于空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银色印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别让它碎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说得轻巧。」
，
月走之后，苏小暖在金色树下坐了很久。
月那句『是人』一直挂在她心里。她没有全信——月是守望者，守望者说话总是留三分，那句『是人』到底是真话还是钓饵，她得自己验过才算数。她把那封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六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兄。」她喊。
林清风从树屋里出来：「嗯。」
「你说他们是想要世界，还是想要人。」
林清风：「你觉得呢。」
「我觉得……」苏小暖想了想，「他们要是真想要世界，不会只派一支军队在外面站着。他们围着我们不动，说明他们想要的不是这个壳，是壳里面一样东西。」
林清风：「那他们要人？」
「人也不像。」苏小暖摇头，「他们要人的话，不会把信插在旗杆上等我们去拿，他们会直接来抓人。他们不抓，说明他们要的人现在还不能动。」
林清风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小暖继续想：「他们要的既不是世界也不是人……那是要什么。」
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蹲在灰色大地上，摸到地下那个像门把手一样的东西。
她想起那枚黑色鳞片。
她想起月最后说的那句话——『找到旧日派真正想要的那把钥匙』。
「师兄。」她抬起头，「旧日派是不是在找一个东西。」
林清风：「什么东西。」
「一个……」苏小暖斟酌着用词，「一个能开门的东西。」
林清风端茶杯的手没有动。他看着苏小暖，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月说，他们在找钥匙。」苏小暖说，「她说的不是『锁住春之界的钥匙』，说的是『旧日派真正想要的钥匙』。那钥匙不是我们的东西，是他们的东西，只是现在在我们这边，或者在我们附近。」
林清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看着灰色大地的方向，看了很久。
「你想多了。」他说。
苏小暖：「真的？」
「真的。」林清风喝了一口茶，「你一个春之界之主，整天想着开锁的事，不如想想晚饭吃什么。」
【……这转移话题的手法也太生硬了】
苏小暖看着他端着茶杯走回树屋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完。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那封信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向灶台。
她决定今晚做一顿好的。旧日派在外面守着，影踪在暗处看着，地下还有个像门把手一样的东西在等着。这种时候，一顿好饭比什么都重要。
【反正天塌下来有老祖顶着，老祖说了，该干嘛干嘛】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她往锅里下了米，又切了几片腊肉铺在上面。腊肉在热气里慢慢出油，油香混着米香飘起来，填满了整间树屋。她蹲在灶边，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汽，忽然觉得，管他外面是谁围城，管他地下藏着什么门，饭总是要吃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
傍晚，林清风在树屋里翻东西。
他翻了很久，从杂物堆的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没有字，纸页的边缘已经卷了，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苏小暖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林清风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点。
「师兄，吃饭了。」她喊。
林清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你做了什么。」
「腊肉焖饭。石头寄来的腊肉。」
「好。」
林清风把那本手抄本随手塞回杂物堆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在想什么。」
苏小暖愣了一下：「我？我没想什么啊。」
「你一天问了三次门的事。」林清风说，「你以前不问这个。」
苏小暖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支军队到底想要什么。」苏小暖放下筷子，「他们围着我们不进来，又递信又插旗，我总觉得他们在等一个什么东西。不是等我们投降，是等一样东西自己出现。」
林清风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接话。
「师兄。」苏小暖看着他，「你说，他们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林清风把菜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感觉他们不急。」苏小暖说，「一支军队，不进攻也不撤退，那说明他们等的不是时机，是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要么在我们手里，要么……」她顿了顿，「要么在一个人身上。」
林清风没有接话。他低头吃饭，吃得慢了一些。
苏小暖没有追问。她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然后折好放回去。
「吃饭吧。」她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
苏小暖夹了一块腊肉放进他碗里。
林清风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腊肉，没说什么，吃了。
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角那本被塞回杂物堆的手抄本上。苏小暖的余光扫过那本书，记住了它塞回去的位置——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摞杂物下面，像是从没被拿出来过。
她低头继续吃饭。
有些事，他不说，她就不问。但他藏的东西，她记住了。
，
晚上，等林清风睡下之后，她轻手轻脚走到杂物堆边，把那本手抄本抽了出来。
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亮了封面。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右下角，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两个字：
「门谱」。
—第四卷·上界风云·春之界保卫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