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大厅内,气氛诡异得近乎凝固。
厚重的紫檀木八仙桌正中央。
那只足足有脸盆大小的青花瓷深碗,稳稳当当地摆放着。
碗里的黑色药汤黑得深不见底,泛着油亮的光泽。
表面甚至还慢悠悠地腾起一缕缕诡异的青灰色热气。
刺鼻的苦味在整个大厅里横冲直撞。
陆晚星踩着两只小皮鞋,趴在八仙桌的边缘。
那张稚嫩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下巴垫在桌沿上。
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崇拜地盯着自家的老父亲。
而在正房的红漆门边。
宁晚秋端着一盏清香扑鼻的白瓷盖碗茶,优雅地斜倚在门框旁。
她微微垂着眼眸,嘴角挂着一抹玩味又戏谑的浅笑。
显然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陆大首长,怎么不动筷啊?”
宁晚秋轻轻吹了吹浮在茶汤表面的嫩绿茶叶,嗓音慵懒清亮。
“这可是闺女亲手熬了两个小时的药膳。”
“里面全都是满满当当的孝心,你平时在战场上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怎么临到这会儿,反倒叶公好龙起来了?”
这番带着三分打趣、七分揶揄的话语。
听在陆闻野耳朵里,简直比前线敌人的冷枪还要扎心。
他那张冷硬如花岗岩般的面庞,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写着“求夸奖”、“快喝药”的闺女。
陆晚星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合十放在胸前,奶声奶气地催促。
“爸爸,妈妈刚才都说了,你身体里全都是烈火。”
“喝了星宝的绝命……不对,是无敌降火汤,保证你药到病除!”
“你不是常说,军人流血不流泪,什么苦头都能吃吗?”
面对女儿那纯洁无瑕、满怀热切的清澈目光。
这位统领数万精锐装甲部队的陆大少将。
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铁血汉子的虚荣心与老父亲的高大形象。
在这一瞬间,彻底压倒了理智的防线。
“谁说老子不敢喝了?!”
陆闻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像是在阵地前宣誓。
“战场上的雷区我都趟过无数回!”
“区区一碗中药汤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一把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双手伸出,端住了那只沉甸甸、滚烫的大海碗。
浓烈呛人的苦味扑面而来,熏得陆闻野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他在心底默默念叨了一句:
“老子这是为了家庭和睦,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纯洁心灵!”
闭眼!
咬牙!
仰脖!
“咕咚!咕咚!咕咚!”
沉闷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大厅里骤然响起。
陆闻野连舌苔都没敢沾上太多,直接仰起脖子,将那碗黑乎乎的浓稠药汁往嗓子眼里死命灌!
然而。
由黄连、穿心莲、野生苦丁茶和干苦胆熬制而成的绝命药汤。
威力岂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那滚烫浓稠的药汁刚刚滑过咽喉。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直冲颅顶的恐怖苦味。
轰然!
在陆闻野的口腔与食道内疯狂炸裂开来!
苦!
苦到了灵魂深处!
苦到了每一个脑细胞都在疯狂尖叫、颤抖!
那感觉,就像是直接生嚼了三斤黄连根,又把一整只苦胆生吞了下去!
“噗——”
陆闻野差点一口喷出来,但眼角余光扫到了正趴在桌沿、满脸崇拜看着他的女儿。
他硬生生地!
凭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钢铁意志力!
喉结狠狠一缩,把那口险些倒灌上来的苦水,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
“咕咚!”
整整一大海碗的黑汤,一滴不剩,全数见底!
“哐当!”
空碗被重重地扣在桌面上,碗底甚至还在剧烈颤晃。
陆闻野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
他的两道剑眉紧紧拧成了一团,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起了一根根青紫色的青筋。
冷汗刷的一下,浸透了他后背的军装衬衣。
那张原本刚毅古铜色的面庞。
在短短三秒之内。
由黄转白,由白转青,最后甚至隐隐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黑紫色!
两行生理性的眼泪,在强大刺激下,几乎要从眼角当场飙射出来!
他脸上的皮肉疯狂地抽搐着,牙关死死咬合,嘴唇泛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哇——!爸爸太厉害了!”
陆晚星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拍着小肉手,欢呼雀跃。
“一滴都没有剩下哎!”
小丫头凑到陆闻野面前,两只大眼睛闪闪发光,满含期待地问。
“爸爸,好喝吗?甜不甜呀?”
“是不是像星宝对你的爱一样,又香又浓呀?”
陆闻野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彻底麻木了,整条舌根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胃里更是一阵阵翻江倒海,凉气与苦涩交织着往上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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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着女儿那张写满纯真期待的小脸。
身为人父的尊严,让他宁死也不肯承认这碗药有毒。
他强行调动起僵硬的面部神经。
硬生生地。
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十倍的扭曲微笑。
上下牙齿打着颤,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好……好喝!”
陆闻野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地,字字含泪。
“分外甘甜!”
“爸爸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药膳!”
“我闺女……真……真孝顺!”
门边的宁晚秋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盖碗茶差点没端稳。
她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就在陆大首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快要被苦味融化的时候。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哥哥陆宸安。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七岁的小面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手沉稳地抬起,将一只足足有两斤重、装满了洁白晶莹颗粒的玻璃大罐子。
稳稳当当地推到了陆闻野面前。
“啪。”
顺带着递过去的,还有一把崭新的不锈钢汤勺。
“爸,吃吧。”
陆宸安那双黑亮的眼睛平静无波,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这是妈妈藏在储物柜里的一整罐特供白砂糖。”
“再不吃,你的胃可能要发生严重痉挛了。”
陆闻野如蒙大赦!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师长威仪,一把抄起铁勺子,掀开罐盖。
连勺带挖,疯狂地往嘴里硬塞了五六大勺白糖!
“嘎吱、嘎吱!”
白砂糖在口腔里被嚼得粉碎,甜味勉强压制住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绝命苦味。
陆闻野整个人瘫在太师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宛如劫后余生。
宁晚秋笑着走上前,替他抚平了背后被汗水浸湿的军装。
“怎么样,陆师长?现在的虚火彻底降下去了吧?”
陆闻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女儿,刚想开口算账。
“吱——!轰!”
四合院敞开的大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刺耳至极的刹车尖啸!
一辆挂着北京市教育局公务牌照的上海牌小轿车,急刹停在门前。
车门猛地推开,市教育局局长满头大汗地从车上跌撞下来。
手里攥着一份加急公文,急吼吼地冲进了院子。
“陆师长!宁专家!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