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根白森森的手指头,指甲缝里塞着又黑又粘的河底淤泥。
它们死死抠着官船外头的漆皮子,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船身猛地一晃,底下的水面咕噜咕噜直冒黑泡。
岁岁吓了一跳,手里抓着的那根烤鸭腿啪嗒掉在甲板上。
小姑娘圆睁着两只大眼珠子,拿油乎乎的小手指着外头乱叫。
“娘!有鬼!有死人手在爬船呐!!”
商陆这会儿正蹲在火盆边上,手里捏着把刷子往羊肉串上抹油。
她听见动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抄起旁边那盆刚调好的特浓弱水。
“什么死人手,我看是这帮穷鬼嫌命太长,想给老娘洗洗澡。”
商陆也不起身,身子向后一仰,扬手就把那盆弱水泼进了漆黑的河水里头。
“滋啦啦!”
那弱水遇着水,竟像烧开了的油锅一样,腾起一股子极其刺鼻的焦糊味。
河水里头传来一阵阵短促凄厉的尖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融化成了水汽。
“哎哟我去……烫死老子啦!!”
“这水……这水有鬼啊!肉……我的肉全化成汤了!!”
那些乱糟糟的尖叫声,被冷风一吹,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停了。
整条河面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连条扑腾的水花都没留下。
商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捞起一把腌好的肉串架在火炉子上头。
“行了,别管这帮水鬼了,肉快烤糊了。”
“岁岁,把你的孜然粉拿过来,多撒点,今晚咱们吃顿痛快的。”
林如海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那只沾了点茶渍的旧瓷杯,闻着这味儿,食指大动。
他那一身绯色仙鹤官袍被风吹得乱晃,领口位置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酱料渍。
“夫人,这大晚上的,水面上风冷,吃点烤肉正好暖暖身子。”
他这会儿倒是一点也没了那个首辅大学士的臭架子。
反而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太爷,甚至还伸手在自个儿脚底下的烂泥上蹭了蹭靴子。
“咱们这一趟南下,这瘦西湖的景儿倒是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黛玉在一旁忙活着切那盆白嫩嫩的水萝卜。
那刀功利索得很,刀背甚至还有点卷了刃。
“那是,母亲把这儿的盐道治理得像铁桶一样,百姓兜里有了钱,哪能不收拾得漂漂亮亮?”
林府的这艘官船,那是整个扬州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大。
外头看着是艘四平八稳的官运船,里头早就被商陆改装成了个移动的大厨房。
两层高的舱室,上头是商陆他们待着的,底下全装着从京城运来的香料和那些古怪的工业玩意儿。
船头处,商陆让人焊了个巨大的铁皮烤肉炉子。
木炭是上好的精炭,没烟,烤出来的肉串色泽金黄,滋滋冒油。
那油星子溅到炭火上,腾出一股子极其诱人的肉香。
商陆抓着一把肉串,动作利落得像个常年摆摊的烧烤师傅。
她一边翻转着铁签子,一边大口大口灌着冰镇过后的杨梅汤。
“给,这一把是卫若兰那个傻小子爱吃的,多放点辣椒面。”
“这把给黛玉,稍微少放点,别伤了嗓子。”
商陆头也不回,随手就把两把肉串往那几个侍卫面前一递。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京营铁甲兵,这会儿一个个捧着肉串,感动得眼眶子直泛红。
“夫人,您这儿的手艺,简直比宫里的御膳还地道!”
卫若兰满脸喜色,抓着肉串大口咀嚼,嘴角全是红油。
“末将打过这么多年仗,还没吃过这么香的烤肉呢!”
他这一嗓子,吼得整个瘦西湖上的画舫都往这边探头探脑。
那些富商巨贾的画舫上,也传出阵阵丝竹管弦之声,在这夜色里飘荡。
商陆也不管那些画舫里头的人怎么瞧。
她坐在船头,把整个人瘫在舒服的紫檀大靠背椅上头,甚至还当众抠了抠脚底下的那一丝烂泥。
“哎,这扬州的风,闻着就是比京城那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强。”
她感叹了一句,扭头看向身边那个正慢条斯理剥着橘子的林如海。
“夫君,咱们这一趟回金陵,是不是该给甄家那帮老东西送份‘大礼’?”
林如海听闻这话,嘴角微微上扬,眸子里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精明。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黄金兵符,顺着船栏杆轻轻敲了敲。
“礼嘛,自然是有的。”
“这五百万两金子,加上那条通往大海的暗河地道。”
“甄家为了保命,这会儿指不定正忙着给咱们准备‘搬家费’呢。”
船身在水里头又颠了一下,这回颠得稍微有点猛。
底舱里头那几箱没来得及入账的散银子,咕噜噜在船板上滚了一通。
岁岁从船缝里头探出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娘!快看!那边有个好大好大的花船,上面挂着好多红灯笼!”
商陆顺着岁岁的小指头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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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离他们不到百步远的河道中央,正平稳地驶过来一艘巨型豪华画舫。
那画舫做得精美得很,上头雕梁画栋,挂满了金丝软烟罗的帷幔。
几百盏大红灯笼亮得跟小太阳似的,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把水面映得通红。
上头传来几声轻灵婉转的琴音,还有几个粉头姑娘嬉闹的娇笑。
“那是谁家的船?排场倒是挺大。”
商陆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林如海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放下手里的酒盅,盯着那艘气派非凡的画舫瞧了许久,脸色难看起来。
“那是甄家的花船。”
“领头的那个穿绿绸缎的老头子,就是甄应嘉的亲弟弟,甄应元。”
“听说他在江南水师里头还挂着个总兵的衔,这会儿怕是正忙着接应那些被咱们端了老窝的残部呢!”
商陆闻言,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嗜血的冷厉弧度。
她随手把手里那根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往河里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油渣。
“既然是甄家的人,那咱们就别磨叽了。”
商陆扭过头,冲着站在船尾巴上头的那几个影卫打了个呼哨。
“柳湘莲,你那把水底下的弱水铜刺,带够了没有?”
“今儿晚上的月色不错,正好给甄家那些想要逃命的丧家之犬们……”
商陆眼里泛着一股子令人发颤的精光,冷声开口。
“好好洗个冷水澡!!”
“没成想,这帮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给咱们当靶子。”
商陆懒洋洋地站起身,冲着柳湘莲招了招手。
“这画舫看着真结实,咱们要是把它撞翻了,能捞上来多少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