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育压制茉莉的那阵工夫,满屋子静得只剩呼吸声,没人上前,也没人开口。
那股威压像沉在空气里的铅,沉甸甸压着每个人的肩头,就算锋芒没对着旁人,就算在场大半是人类,也能觉出那股刻在骨血里的位格差距。
星攥着沙发扶手,指腹蹭得布料发皱,姬子的手悄无声息滑到腰间,瓦尔特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三月七身前,
黑塔盯着她们两个没作声,阮·梅抱着胳膊,看着妄育“点”碎茉莉机甲的那只手指。
直到机甲碎裂的轻响散开,茉莉软乎乎倒在人怀里,那股沉压才跟着退下去,像潮水退离滩涂,没留下半点痕迹。
妄育重新收敛了翅翼和节肢,一股淡淡的仿佛橘子汽水般的甜香在空气中蔓延,
她横抱着茉莉,几步走到沙发边,屈膝微微俯身,把人轻轻放在软垫上,动作放得缓,怕惊着睡着的人似的。
“停云,这屋有毯子吗?”
“什么?”
停云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完全回神,愣了愣。
“毯子。”
妄育抬眼扫她一下,目光落回茉莉脸上,
“就这么睡,回头该着凉了。”
停云皱了皱眉,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她侧头,阮·梅冲她微微摇头,另一只手伸到旁边置物架,抽下一条叠得齐整的淡蓝色绒毯,递了过来。
妄育接过毯子,抖开了轻轻盖在茉莉身上,还伸手掖了掖颈边的被角,免得风灌进去。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坐回原位,顺手拉过果盘,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眼撞见一屋子人都看她,便摊了摊手:
“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黑塔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嘴角往下撇了撇,一脸不痛快,却也没说什么。
三月七坐在边上,眼神瞟了瞟沙发上熟睡的茉莉,又瞟了瞟妄育,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平日里最是话多的人,这会儿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手都放在膝盖上。
停云心里清楚,妄育虽然之前表现地和蔼可亲,甚至有些像啥子角色,但毕竟前繁育星神,
她这一切的行为都隐隐透着一股伪人的诡异感,就好像在模仿人类的行为一样,
阮·梅拦她是好意,眼下也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插曲暂且压下,转头看向星穹列车的几人,语气恢复了平稳:
“对了,还没请教各位专程来格拉默,是有什么要事。”
见话题顺了过来,姬子和瓦尔特也识趣,没再往茉莉的事上缠,瓦尔特抬手扶了扶眼镜,身子微微前倾:
“其实我们过来,一来是确认格拉默失联的原因,二来是替仙舟联盟带一份邀请,想请格拉默派代表前往仙舟,商谈两方结盟的事宜。”
“结盟?”
停云愣了愣,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是的。”
姬子点了点头,
“具体的内情我们也不便多问,毕竟是仙舟内部的决议,不过想来,应该和白露小姐觉醒生命命途带来的变动有关。”
“这是神策将军的意思,还是元帅的决定?”
话出口的瞬间,停云自己都顿了顿。
她坐直了些,指尖轻轻搭在茶几边缘,问话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分寸,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经下意识站在了格拉默的立场上。
姬子和瓦尔特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可转念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格拉默看着人丁兴旺,真能拿主意主事的,数来数去也就茧梦身边这几个人。
底下的虫裔要么心智未开,要么刚开智,性子还单纯,应付不了这种场面。
再算上米沙、加拉赫几个,立场也不算完全偏向格拉默。
这种正式的外交事务,总得派个能代表格拉默的人去。
真论身份地位,能代表格拉默的人不算少。
茧梦、流萤、停云、阮·梅、镜流、茉莉,加上现在的妄育,哪个提出来都有分量。
可真能派出去用场的,数来数去也就停云和镜流两个。
最合适的茧梦,现在去了个听都没听过的翁法罗斯,连踪迹都摸不到。
流萤待在星核猎手,先不说能不能联系上,就算联系上了,让她一个常年不在格拉默的去代表格拉默出使,
知道的是格拉默人员匮乏,不知道还以为你是看不起仙舟,故意挑衅呢。
阮·梅更是先前一门心思扎在研究里,就连最近的人际交往也是安安的督促下学习的,
让她去谈判,根本是在难为人。
茉莉倒是一手重建了格拉默,有威望也有立场,可她性子直,脑子是单核处理器,还一根筋,真去了仙舟,被那帮老狐狸绕进去都不知道。
算上妄育?那更不行。
这是去谈结盟,不是去砸场子。
人家客客气气递来邀请,你派个前虫皇过去,跟直接扔个炸雷过去有什么区别。
回头人家问起,总说我们这边没别的合适人选了,哪有这么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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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来算去,最合适的就是出身仙舟的停云和镜流。
真要细论,镜流比停云还更合适些,她从前是剑首,按将军候选培养的,身份立场都够,虽说是旧识,可正因为知根知底,谈起来反而方便。
可世事向来如此,越觉得稳妥的事,越容易出岔子。
星穹列车抵达之前,就收到了景元传过来的消息,镜流直接回绝了,不肯担这个代表的身份。
这么一来,能代表格拉默去仙舟的,就只剩停云一个人了。
其实黑塔也能去,但与阮·梅不同,阮·梅是打定主意留在格拉默了,黑塔不一样,她没打算挂靠任何势力。
愿意掺和这些事,全是看在茧梦的面子上,已经帮了这么多忙,再强人所难,就算茧梦在这也说不过去。
更何况两个大势力的正式结盟,你要派一个不属于自己势力的人去也不合适不是?
停云想通这一层,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瓷面微凉,传到手心里。
这算什么呢,让她代表格拉默去和仙舟谈判,命运专门开的玩笑吗?
她从小在仙舟长大,听着云骑军的故事长大,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做个像御空阿姨那样的狐人飞行士,
攒着零花钱买的星舰模型,蹲在码头看往来的舰船,一看就是半天。
只是后来天赋不够,没能选上飞行队,才转去了鸣火商团做接渡使。
那时候她代表仙舟,跟各方势力谈生意,讲价钱,唇枪舌剑从来没输过,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要站在格拉默这边,反过来跟仙舟谈条件。
她在仙舟这么多年,太清楚仙舟的性子。
仙舟人自带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不是瞧不上谁,也不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是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自持。
单是把仙舟之外的种族统称“化外民”,就能看出端倪。
化外民,这称呼,自带三分疏离七分傲意。
结盟从来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就算亲兄弟合伙过日子,也有磕磕绊绊的时候,更何况是两个各有算计的势力。
大方向定了,底下的细则千头万绪,她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凭着对仙舟的了解,她大可以步步为营,替格拉默争下更多好处。
想到这儿,停云的笑意淡了点,目光垂下来,落在茶杯里晃动的茶汤上。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选好了立场。
帮着新东家,算计老东家。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倒真像画本里写的那些狐精。
手腕上的温度传过来,阮·梅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松开。
见她笑得勉强,阮·梅往她这边凑了凑,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诚恳:
“你也别太为难,这事可以先放一放,等母亲回来再定。”
像是怕她不信,阮·梅又补了句,举了自己的例子:
“之前有阵子,不知道外人从哪打听了我实验室的位置,天天堵在门口要合作。
我都直接晾着,等实验做完了再说,现在母亲不在,我们也可以先把这事搁着,等她回来拿主意,不迟。”
停云转过头,看见阮·梅眼神认真,亮晶晶的,没半点虚情假意。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强打着笑意,
“算了,我还是去一趟仙舟吧。”
她语气轻,却很笃定,
“说起来,自从商团出了事,我也有阵子没回罗浮看看了呢。”
“其实阮·梅说的没错。”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句话,带着点哈密瓜的甜香。
妄育不知从哪又摸出一盘去了皮掰成一瓣一瓣的橙子,正用牙签扎着吃,橙汁沾在嘴角,她抬手随意蹭掉。
“阿梦回来肯定也不乐意让你夹在中间为难,虽说她也不擅长扯这些弯弯绕,可总比逼着你在老家和格拉默之间选边强。”
“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格拉默和仙舟地位不对等。单论武力,格拉默早就是银河里超一流的势力了。”
妄育嘴里塞着橙子,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
她用力咽了一大口,指尖沾着淡黄色的橙汁,随意往嘴角一抹,
“相信我,现在除了反物质军团那帮疯子,没人愿意招惹一个全民多命途行者,上下一心,最高战力能做到星神不出即无敌的势力。”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现在的格拉默,除了那几个星神直系的下属势力,别的根本不带怕的,而且……我觉得应该没人想让银河再来一次寰宇蝗灾吧。”
“哇哦,轻轻松松就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呢。”
星靠在沙发背上,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算是捧场。
她指尖抠了抠沙发扶手的布料,又慢悠悠补了句,
“可我们不是来邀请谈结盟的吗,怎么听着像要开战似的。”
妄育脸上一僵,举着牙签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愣了两秒,才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着点热意:
“额……被针对惯了,下意识以为是要开打呢,哈哈……我的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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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还没从“寰宇蝗灾”四个字带来的震动里缓过神,星已经探过身去,一把抄过妄育怀里的果盘,缩回身子往自己跟前一放,
她拿起牙签扎了块最大的橙子塞进嘴里大口嚼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不在意。
“这种事明明很简单,偏要想得那么复杂,这就像有人到访时列车上的大人不在家而已,多大点事,非要扯出一堆弯弯绕绕。”
停云被她勾起了兴趣,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搭在膝盖上:
“那依你说,该怎么处理?”
星也不含糊,腾地一下站起来,站在茶几旁,伸手比划着,像在排布什么要紧的阵势。
她先点了点妄育的方向:
“茉莉和妄育姥姥留下,先把格拉默收拾利索,请客吃饭也得先把家里扫干净了,对吧。”
这是今天头一声“姥姥”,妄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都晃了起来。
可她的目光黏在星面前的果盘上,时不时瞟上一眼,嘴里忙不迭应着:
“我同意!我本来就不爱去别的地方,正好看着小茉莉,省得她醒了又炸毛乱跑。”
星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停云,语气放软了些:
“停云姐你跟我们回仙舟,一来把格拉默这边的情况跟那边说清楚,二来也让罗浮的大家见见你。
当初办慰灵奠仪的时候,御空她站在月台前看着你的那支星槎,看了好久,可伤心了。”
停云轻轻点了点头,要是只作为信使回去,肩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一大截。
而且……也该让仙舟的旧友们知道,她还好好活着。
星又转过头,目光扫向旁边的黑塔和阮·梅。
黑塔本来懒懒靠着椅背,见状也坐直了些,抱着胳膊,抬了抬下巴,饶有兴致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倒想看看,这个鬼主意多的小星核精,还能怎么安排她们俩。
“至于两位天才嘛……”
星装傻似的地挠了挠头,
“你们二位都是聪明人,想做什么肯定已经有自己的安排了,我就不瞎指挥了。”
“你……”
黑塔刚要开口,阮·梅就打断了她,
“正好我也好奇经过这次强化虫裔的身体情况强化到了个什么程度,黑塔,你来帮帮我,怎么样?”
黑塔皱眉看向阮·梅,阮·梅也笑盈盈地看回去,最终还是黑塔先败下阵来,
“行吧,不过这次要算你欠我个人情。”
阮·梅点头应下。
“没问题。”
既然大家的方向和要做的事已经定下,这场会议就散了。
列车组和停云回到了列车上,由于格拉默的通信设施被破坏地很完全,所以只能借助列车来告知仙舟。
停云让列车组先帮她保密,只告诉仙舟方来仙舟洽谈结盟事宜的会是一个老朋友,
虽然有卖关子的嫌疑,但这也算是停云自己的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吧,听到慰灵奠仪的时候她就猜到自己的那些家当现在怕不是已经在银河里飘着了,
说她没怨气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打算用这种方式来小小地发泄一下。
茉莉被妄育抱回茉莉的房间睡觉了,后面茉莉醒了之后不知道妄育说了什么,茉莉对妄育的敌意更大了,
但也老老实实地在格拉默待着,没有再出现会议上的情况。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的那样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