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就给她头顶来了一下,没用什么力,就是意思一下,让她知道这种开场白是不能乱讲的。
“哎呦。”
她缩了缩脖子,眼睛里那点刚醒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像只被敲了头又不敢跑的兔子。
“瞎说什么呢。”
我尽量板起脸,让声音听起来有分量一点,好像自己真能教训她似的,
“我闺女可不长你这样。虽然那时候她还小,但我记得可清楚了,她应该是白头发,眼睛是心形瞳,额头上还有触角的来着。
而且她才三岁不到,顶天了也就跟白露、虎克还有缇宝们那么大,怎么可能长成你这么高。
说,你这粉毛猪咪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闺女的忆海里?”
我故意把语气压得很硬,可实际上我每说一句,心口就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化开。
她长高了好多,她真的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人,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虽然不再是我猜过的樱花粉心形,却还是很好看。
粉色的长发从她肩头铺下来,和月光融在一起,她要是换回银白色的头发,我大概还能少生点气。
不,还是别换了,粉毛也挺好的,我闺女长什么样都好看。
她没说话,我以为她会反驳,会辩解,会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地喊我。
可她只是呆呆地望着我,嘴巴张了两次,都没能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是不是我刚才下手重了?
没啊,我都没用什么力,还是我话说得太冲了?可这明明是玩笑,她怎么忽然像要哭了一样。
“啧,不说话是吧。”
我绕着她走了半圈,故意把步子放慢,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刚才那初遇太糟糕了,不算,
我要她先语气甜甜地叫我声爸爸再认她,嗯……好吧,正常语气也行,反正得先叫我一声。
可她好像有心事,一直不说话,只是在那呆呆地看着我,她还没准备好认我吗?还是刚才我太凶了?或者,她其实很讨厌我?
如果她不愿意认我的话,我也不想逼她,她对我有怨气也正常,我可以慢慢跟她相处,虽然我们只有一片小船的空间,但我们也拥有一整片海的时间。
“看你这穿搭和这头粉毛……你应该是记忆的人吧,浮黎那老小子最喜欢粉毛了,说,你来我闺女记忆里干嘛?”
既然她没有开口相认,那我也就这么陪她演下去好了,就算我知道她就是我的悯儿。
这么说也只是我需要她给我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们继续说话的理由,因为她不敢认我,我便陪她演,等了三年,我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折回来:“我其实就是你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要认我了?她真的认出来了?我的脑子里还没组织好该怎么回应,可她的后半句已经跟了上来。
“的忆者朋友。”
我把一口气慢慢松掉,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原来如此我看着她,她也正看着我,眼里的光闪了闪,像怕被我拆穿。
我看了她几秒,然后很慢地“哦”了一声。
“我闺女的朋友?”
我挑了挑眉,故意让语气听起来半信半疑,像在掂量这个身份是不是编的。
她连忙点头,那样子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装得轻松。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这孩子,撒谎的样子也那么可爱。
“对,对的,其实是您女儿她的记忆出了问题,我是来帮她梳理记忆的。”
她说得很快,一口气把这句话推出来,像背了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但其实这段台词也是现编的。
“是这样吗……”
我装作信了七八分的样子,点点头,重新坐回船尾,她坐在船头,很拘谨的样子。
气氛又掉进了那种熟悉的沉默里。
两个人隔着半条船,谁都不先开口,她低着头,像在数自己脚趾上的小坠子;
我支着腿看海,像在研究那片看了三年的水突然长出了什么新东西。
可我知道自己心里着急,三年了,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恨不得把“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掰成一百个小问题,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但她是我的“忆者朋友”,不是“我的女儿”,所以不能太急,太急了会露馅。
于是我借着刚才她缩脚的小动作,随口把话题拽了出来。
我看着她把裙摆往下拉,又偷偷把脚往里藏,嘴里还磕磕绊绊地解释那趾链是什么装饰。
我快被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逗笑了,但到底忍住了,她以为自己在扮演一个不存在的忆者,我觉得我才是那个需要配合她演戏的人。
这个漏洞百出的身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收下了,她说什么,我就顺着问什么。
这过程中,我一点点知道了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她去了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交了不少朋友。
我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把那些好的事情挑出来讲,坏的都往轻里带,她提到星穹列车时语速会变快,像是那帮人真的对她很重要,提到匹诺康尼时又刻意含糊,像在绕着水坑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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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拆穿她,她不想让我知道那些糟心事,那我就装作不知道。
最让我遗憾的,是她没有用我给她取的名字,林悯,多好的名字啊。
我承认我起名废,可那两个字是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悯,是怜惜,也是温柔。
我希望她以后能做一个对世界怀有善意的人,也希望世界能对她怀有同样的善意。
当然,茧梦也很好听,阿梦,阿梦……我在心里大致猜出了这应该是别人对她的称呼,跟着她的朋友们的叫法默念了两遍。
这个比“悯儿”要活泼,比她本人看起来要更亮一点,算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她喜欢就好。
她好像很爱哭,我只说了一句“死了喽”,她眼圈就红了,没一会儿就哭得满脸都是。
我慌得差点从船尾冲过去,想也没想就坐到了她旁边,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那动作快过我的脑子,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在她脸上了,她的脸很小,很软,有点凉,被眼泪一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我那时还纳闷,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手快了,后来想想,可能有些东西本来就刻在骨子里,三年不见也不会忘。
她很在乎“粉毛猪咪”这个称呼,我喊她粉毛猪咪是开玩笑的,看她眼睛哭得红红的还在计较这个称呼的问题,我差点没笑出声。
但笑过之后又有点不是滋味,她现在太瘦了,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过来,腿从裙摆开衩里露出来,白得晃眼,也瘦得让人心揪。
我刚才把她从海里捞上来时,像在捞一条只剩了骨架的鱼。
我嘴上说她可爱,但其实更想叮嘱她多吃点饭,不要委屈自己。
她解决了失熵症,我到现在都觉得这事像做梦,在原本的剧情里那么多科学家,天才都解决不了的难题竟然让她三年不到的时间就解决了。
我闺女真厉害。
她还交到了很多朋友,听她谈起星核猎手那帮人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了,像把家里的谁家的糗事一件件拿出来炫耀。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样子,我一看就知道是真开心,看来艾利欧把她照顾得不错。
那只黑猫,总算办了件人事,只是我有点好奇,她怎么偏偏对流萤的态度那么特别。
别人都有两句吐槽,就流萤那儿,好话说得停不下来,还一口一个“我家萤宝”。
我瞅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像只把最心爱的毛球藏进窝里的小动物,怪了,但既然她不肯说,我也就随她。
她看起来笨笨的。
真的,我给她递了借口,她就真敢顺着往下编。
什么黄金王下一桶手办,什么超音速拖鞋,那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还编得振振有词,下巴扬得老高,一双眼亮晶晶的,完全没察觉到我早就看穿了她的身份。
她甚至还在那儿说“你尽管问,我保证全给你编出来”,我看着她,心里又软又酸,这都什么啊,我家的闺女,怎么傻成这样,但又傻得怪可爱的。
我突然起了点坏心思。
她既然以为自己瞒得严实,那我就让她继续瞒着。
不是喜欢装忆者吗?行,那我这个“风叔”也该发挥一下长辈的作用了。
我得找个刁钻点的问题,看她怎么把谎话圆下去,于是我往她那边凑近了一点,又故意压低了声音,让语气显得随意又像在认真打听。
我看着她那双明显开始转不动了的眼睛,笑吟吟地开口。
“那你和我女儿是怎么认识的?听你说,你还给她换过纸尿裤?”
其实也不能算是坏心思,我还真挺好奇的,不到三年她是怎么从那个拳头跟我拇指差不多大的小家伙变成现在这幅亭亭玉立的样子的,打激素也没长这么快吧。
等等,不会真打激素了吧……
我狐疑地看向她,看看她打算怎么解释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