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他才突然开口：
“你这次来，是她哪里的记忆出了问题？”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一直在想这个。
我把原本的故事在脑子里飞快地重新拼了一遍，剔掉那些会让我自己脸红的枝节，又补上几个能让我显得更像个“忆者”的细节，酝酿了一下才开口：
“有人把她的记忆删除了一部分，但那是为了她好，额，应该是为了她好。
可后面的剧本需要她想起这段记忆，所以艾利欧用了些方法，把我送到了这里，协助她回想起来。”
我说得尽可能流畅，不让他在中间听出什么破绽，虽然这仍是对父亲撒谎，但比起扮演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林悯忆者朋友这个身份已经真实了一些。
至少它让我有借口坐在这里，有借口看着他，有借口听他叫那声“悯儿”。
可说完我又觉得不对劲，这样讲，好像在说“我”并不太想恢复记忆，一切只是艾利欧的安排，于是我又补了一句：
“林悯她因为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听艾利欧的，所以她同意了要恢复以前的记忆。”
“嗯，这么看来，我女儿还是很能干的嘛，艾利欧都需要让她出手帮忙。”
他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浮起一点与有荣焉的弧度，好像“我女儿”三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就足够让他开心。
接着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上了几分急迫：
“对了，星穹列车现在走到哪里了？不对，星穹列车上现在除了列车长帕姆以外有几个人？额，也不对，星穹列车重新启航了吗？”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自己又一个个推翻，最后泄气似地停了下来，小声嘀咕：
“我连时间走到哪儿都不知道。”
他抬起手，在额前轻轻按了一下，像在努力够一个已经离自己很远的坐标。
我收起情绪，把他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在心里补全，然后一一回答：
“星穹列车已经重新启航了，现在列车上除了列车长帕姆，还有姬子、瓦尔特·杨、丹恒、三月七和星。
现在他们去了哪里我不太清楚，但不久前他们刚解决了匹诺康尼的危机。”
“已经走到这儿了吗……”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沉进水里，他忽然抬起头，几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两只手重重按在我肩膀上。
他的掌心力道不轻，压得我整个人往下一沉，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颤，像是要把他自己都拿不准的担心全数塞进我身体里。
“那个，虽然我说话一直很奇怪，但你接下来一定不要进入一个叫翁法罗斯、外形是个无限符号的地方，那里的黑七七会吃忆者的。”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甚至有些过分，虽然话语好像依旧不那么正经。
“黑七七？”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和我记忆里那些恐怖的玩意儿对不上号，倒像从哪个儿童节目里跑出来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好像真的在为我的安全担心，我点了点头，轻声说：
“我知道了，我不会去的。”
“不过翁法罗斯那地方，艾利欧为什么要让我家悯儿去啊。”
他松开我的肩膀，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去，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刮了两下，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那地方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啊，难道跟失熵症有关？不对，应该是单纯过去防止黑潮造物扩散的吧……”
“那个，林叔。”
我打断了他，他应声抬起头，还带着一脸没算完的推演。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不那么像在宣读一个会让他怔住的消息：
“失熵症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他明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像一时没从我这句轻飘飘的话里反应过来。
我看着他那副怔住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也难怪他会是这种表情，如果放到两年前，我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失熵症这个几乎无解的大问题解决掉，更别说用那样极端的方式。
“怎么解决的？”
他很快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身体也不自觉地往我这边倾了过来。
那副急切又认真的模样，让我心里心里有点得意的同时又有点心虚。
“这个……”
我犹豫着开口，脑子里乱糟糟地翻着从前的计划。
我原本的计划是借助小蚀和系统的能力，把流萤他们的失熵症代价转移到自己身上。
然后在希佩来回收秩序的时候登神，吸引祂的注意，让她主动吞噬掉这残存的繁育命途，连我一起。
只要被同谐同化、吞并，我也就算是祂的一部分，同谐拥有集群的概念，自身也是个多元集合体，应该能完美卡住失熵症的bug，让“孤独”这一触发条件不再生效。
但就目前的结果而言，效果比我原本设想的还要好，自从匹诺康尼之后，别说失熵症了，连带着繁育这条命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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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和流萤她们行走在一条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命途上。
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只是那个在最后关头替换掉我的人，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她的身份。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找到她，这段记忆像被人从我的脑子里整块挖去了一样，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让我每次想起来都胸口发紧的空洞。
虽然过程的全貌我大致了解，但这要怎么跟眼前的父亲说啊！
难道要告诉他，你的女儿为了解决失熵症，主动跑去给星神送死？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听完之后的表情，他会先愣住，然后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说不定会揪着我的领子说我随意浪费自己的生命。
额，不对，我现在又不是林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忆者，他应该不会揍我。
嗯，应该不会，我在心里反复宽慰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最终我思来想去，把整件事掐头去尾，又把责任全推给了艾利欧，我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小声说道：
“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她身边。”
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艾利欧说，这计划只能让他自己和林悯知道，而事情结束之后，她也没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她很伤心吗……”
他重复了一遍，慢慢靠回船尾，声音低了下去，他望着天边某颗很远的星星，像在透过它看另一个人。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却比我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也对，解决这么个大麻烦，怎么会不付出些代价呢，起码结果是好的，艾利欧这家伙，还是很靠谱的嘛。”
谈到艾利欧，我可就有话要说了，我神神秘秘地往他那边靠了靠，又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
“林叔，你知道艾利欧其实是只黑猫吗？”
“哦？原来它真的是只猫吗？”
他也很配合地压低了嗓子，眼睛微微瞪大，像是早就怀疑却直到今天才得到确认，随后他又咧嘴笑了一下，
“前世逛社区的时候，大家就在猜它的真身是不是猫，本来我还打算穿越了之后自己亲眼看一看，没想到真实的答案是从你嘴里听见的。”
他忽然精神起来，往我这边挪了挪，两条腿盘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像只闻到了什么气味的大型犬。
“诶，说说，说说，它平时会像别的猫一样对逗猫棒和猫薄荷有反应吗？”
我惊讶地看向他，不愧是我爹，连想法都和我一样。
我当初也抱着这个想法，兴冲冲地买了逗猫棒和猫薄荷，结果试验了好半天，那只黑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摇了摇头：
“不，很可惜，它那可爱的小猫身躯里是一个正常人，并不会像正常小猫一样对逗猫棒或者猫薄荷感兴趣。”
“啧，没劲。”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像要把那根想象中递到艾利欧面前的逗猫棒摔在船板上，
“既然选择了小猫的身躯，那就给我乖乖遵守猫咪的习性啊混蛋！”
他骂得义愤填膺，好像这只猫不肯滚进猫薄荷堆里是什么天大的背叛，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还在打转的那些情绪也散了大半。
这大概是我和他之间，第一个真正像父女一样闲聊的夜晚。
为了把这阵子难得的松快延续下去，我便顺着话头说起了星核猎手里的其他人。
卡芙卡爱买大衣，很时尚，但不会做饭，进了厨房能把一锅水烧成灾难。
刃看着是个阴沉忧郁男，其实是整个星核猎手的男妈妈，基地里大部分时间做法的都是他。
银狼自称游戏高手，其实大部分高端操作都是靠外挂撑场子，还有流萤，香香软软，可可爱爱，没有缺点。
他听得很认真，听到卡芙卡不会做饭时他会笑，听到刃是男妈妈时他连连点头，
听到银狼开挂时他嫌弃地“噫”了一声，唯独在听到我夸流萤的时候，他忽然把眼睛眯起来，抬起一根手指点着我。
“喂，你偏心了吧，怎么别人那里都有吐槽或者评价，到了流萤这里就全是正面评价。”
既然说到流萤那我不得不硬气起来了，我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因为我家萤宝就是这么可可爱爱没有缺点的完美美少女啊。”
“咦——还‘我家’。”
他拖着长音，嘴角往下撇，脸上那副嫌弃的表情半点不掺假，
“人家小萤火虫喜欢的不是星核精吗？跟你有啥关系。”
“不是，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噌地一下从船板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小舟都跟着晃了晃，他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让他那副八卦的表情看起来更不怀好意了，我这才发觉自己反应太大了，可话已经顶到嗓子眼，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我可是她们的……”
糟了，我猛地顿住，心里咯噔一声，得意忘形了，忘了自己现在顶着的身份只是个忆者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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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僵硬地张着嘴，像一只刚吹鼓了气就被戳漏的河豚。
“你是她们的什么？嗯？”
他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探，脸凑得极近，眼睛里那点八卦的火苗烧得比他身后整片星海还亮，
“你不会是喜欢流萤吧。”
“什么话，什么话，流萤那么可爱，喜欢她是很正常的吧，而且她们俩在一起还得经过我的同意呢。”
我梗着脖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心虚，可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飘，飘到最后已经没剩多少底气。
“哟哟哟，还得得到你的同意啊，你这么厉害啊。”
他的语气更欠了，尾音扬得高高的，像拿羽毛在我耳根上搔。
我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继续硬着头皮承认：
“那是，我超厉害的。”
“所以为什么她们在一起还要通过你的同意呢？”
他眨眨眼，笑吟吟地看着我，问题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我的得意戛然而止，我张了张嘴，又闭上，额角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
该死，得意忘形了，被父亲夸一句就膨胀成河豚了。
快想啊，快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出来啊，我的视线在他和船舷之间乱飘，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打满结的线。
最后我实在没辙，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他更近一步。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草叶味道。
“难不成她们还欠你的钱？”
我一愣，像抓到了一根浮木，顺着就接了下去：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阿星她为了买至臻限量版黄金王下一桶手办，欠了我几千万信用点呢，在她还清债款之前，我是不会同意她们在一起的。”
他呆了两秒，大概没想到我真能借坡下驴到这种程度，随后他扑哧一声笑出来，肩膀都在抖：
“666，算你厉害，虽然星好像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但你这编故事的能力，不去写小说都可惜了。”
“什么编的，就是事实好吧。”
我继续硬着头皮胡扯，连自己都觉得脸皮厚得能敲出响来，
“不光如此呢，她还欠我超音速拖鞋两双，光学隐形衣一件，反重力飞行地毯一张，长得很像剑的海德尔扫帚一把，古兽牙齿两枚，悲悼伶人寄放的管风琴蜻蜓两只……”
其实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机械地从记忆深处翻捡着那些可能存在的、光听名字就很离谱的东西，再把它们一股脑扣到阿星头上。
或许他说得对，我确实很适合去写小说。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我信了，我信了行吧。”
他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求饶的姿态，整个身体都往后退了退，
“师父别念了，俺听得头疼啊。”
我清了清嗓子，在心里默默给阿星道了个歉，又摆出那副“这本来就是事实”的样子，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
“什么信了，就算你不信，那也是事实。”
他认命似的点了点头：“好好好，事实，事实。”
见他似乎真信了，我这才重新坐回船板上，两条腿并拢，脚趾在裙摆下不自觉地蜷了蜷。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海面上的星子比刚才更密了，像谁把一整罐碎钻都倒进了水里。
他笑着摇了摇头，忽然又凑过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压低了声音问我：
“那你是怎么和悯儿认识的？听你说，你还给她换过纸尿裤？”
（PS：更的晚了，附赠三张美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