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记忆？”
我愣了愣，这东西能找回来吗？艾利欧不是说被删了吗？
我下意识地重新打量起面前的银狼来。
灰色的双螺旋马尾，灰蒙蒙的瞳孔，额头上架着那副她总说“不是装饰”的护目镜。
这恰到好处的前置装甲和这我能玩一辈子的大长腿，嗯，确定是我家狼崽没错，可她身上的力量气息明明是欢愉，恢复记忆这种事怎么看都是记忆命途该干的活吧，
“你现在已经强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试着问她，
“你一个欢愉令使，还能跨命途行驶力量了？”
“当然——”
银狼把尾音拖得老长，然后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又利落地收了回去，
“不能。”
她摊了摊手，
“老实说，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的话，那倒也不是不行，对现在的我来说，那相当于修改一下游戏参数而已。”
她把手放下来，习惯性地用拇指蹭了蹭护目镜的边缘，
“可你又不是普通人。现在除非你自己允许，不然谁也动不了你的意识体——当然，你叫灵魂也行。”
银狼大概是怕我理解不了，还贴心地换了个更通俗的词。
灵魂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光线能穿过指缝，能透过掌心，能把我的影子照得稀薄而模糊。
这种状态下我竟然还能有影子吗？
不对，关注点错了，但我的灵魂有什么特殊的呢？
还是说，我的灵魂其实很特殊，只是我忘了？
我又想起她刚才那句“要不要找回过去的记忆”，于是我问她：
“所以你打算怎么让我恢复记忆？”
我看向银狼，艾利欧既然选择让她来，一定有他的道理。
如果除开“把我的意识体从黑塔空间站里带出来”这个任务之外，她身上能剩下的作用，多半就和那个所谓的恢复记忆的方法有关了。
“如果这种方式会伤害到你的话，那还是不要了。”
我又补了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我会更想知道那个被遗忘的人是谁，可看到银狼站在我面前，我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银狼看着我的表情有点奇怪，她大概也没想好该怎么接我这句话。
过了几秒，她还是选择相信了艾利欧，我看到她又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接着打开一份文档，眯着眼睛从头扫到尾。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照出一小片阴影。
“嗯……你先说，你要不要恢复？艾利欧说，如果你没决定好的话，就不能告诉你方法。”
银狼把手机重新按灭，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而且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方法，艾利欧准备了很多份文件夹，只有你做了相应的选择之后，我才能看下一份剧本。”
“好吧。”
现在问题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我身上，可我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难道不能偷看一下吗？或者，让我偷看一下？”
银狼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艾利欧特意让卡芙卡给我下了言灵，不让我提前看，也不让你提前看。”
啧，这只该死的谜语猫，他总是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却偏要把每一份剧本都锁在最后关头的门后面。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回去要怎么恶搞他了，比如，把他扔进一个全是发情小母猫的房间里怎么样？
把门反锁，再让狼宝把全过程录下来，然后发给全星核猎手人手一份。桀桀桀。
“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笑得那么像剧情里的大反派？”
银狼猛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那动作大得像是要搓下来一层鸡皮疙瘩。
我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我刚才笑得很邪恶吗？
只是想想怎么迫害一下那只黑猫而已，又不是真要让猫去配种，但银狼的脸色确实有点变了。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像在看一个忽然把反派的台词念得过于入戏的人。
“等一下，母……母亲，你还好吗？我感觉你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我愣住了，为什么银狼突然要这么叫我？
我狐疑地看着她，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喊我母亲，确认关系那天都不算，毕竟那会儿也算是我半强迫着她叫的。
“好了，只是看你情绪不太对而已，想确定一下你的情况怎么样。”
银狼迅速扭过头去，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廓，那两条灰色的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甩了半圈，发尾扫过她的肩头。
我突然觉得她这句话说得特别可爱，傲娇的狼宝也很可爱捏。
“放心吧，我没事的。”
我没忍住，又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可指尖还是直接穿过去了，像穿过一片没有温度的雾。
触碰不到她的头发，我伸出去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最后只能顺着她头发的轮廓虚虚地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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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没办法碰到我可爱的狼宝，这怎么不算一种遗憾呢。
“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明明刚才还那么悲伤，现在又没心没肺的。”
银狼的声音从她别过去的那一侧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不别选什么恢复记忆了，我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居然认真地在担心我，我的狼宝居然在认真地担心我诶。
我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因为说这种话而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很轻很满的暖意。
想捏她的脸，想揉乱她的马尾，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告诉她我没事。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连真正碰到她都做不到。
“喂，我是认真的，你能不能不要跟犯花痴一样在那里傻笑啊！”
银狼终于忍无可忍地转回来看我，连脖子都红了一小片。
也是，她一个傲娇都被逼到打直球了，我却没有认真回应她，她怎么可能不炸毛。
“放心，我没事的。”
我笑着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我朝她伸出手，像从前摸她头那样，把掌心虚虚地停在她发顶上方，没有落下去，
“如果一直被一股情绪干扰着，不能脱离出来的话，我可走不到现在。”
银狼沉默了，我原以为她还会像平时一样，先气急败坏地瞪我一眼，再拍开我的手。
但这次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我的眼神，比我预想的复杂太多了，那里面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你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她忽然这样问我，声音很轻，
我偏了偏头，不解地看向她。
我已经到了哪种程度？
银狼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又别开了一点，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舰船内部的光线从侧方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空气里有种很淡的、像旧硬盘在黑暗里读取数据时发出的嗡鸣，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你……唉呀，我干嘛要管你的闲事！”
银狼又炸毛了，这次炸得毫无征兆，她的两只手在身侧甩了一下，又飞快地插回口袋里，灰色的双螺旋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半空中荡了半圈，发尾擦过她的肩膀，又落回去。
没关系，孩子嘛，喜怒无常一点也很正常。
我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顺便把嘴角那点没压住的笑意往回收了收。
“你赶紧选，我，我游戏日常还没做呢。”
这谎撒得好明显。
先不说她现在的状态到底还能不能打游戏，单说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分明就还挂着没收拾干净的担心。
可她偏要装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连下巴都扬起来了，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酷。
行吧，不戳穿了。
毕竟把她逼得再炸一次毛，她自己也会觉得丢人。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还是我该怎么选。
我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那个岔路口上，是找回过去的记忆，还是就此打道回府？
如果这个问题放在今天以前，放在我下决心留下之前，或者更早一点，放在停云哭着让我别走之前，我大概真的会犹豫不决。
但现在我已经做出选择了，我选择留下。
这个念头已经在我胸口压了这么久，被反复掂量了这么多次，早就不是一颗轻轻一碰就会滚走的石子了。
如果我的选择会因为一段记忆而改变，那就说明这个选择本身就不够坚定。
如果我的选择没有因为这段记忆而改变，那就说明我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说白了，这不过是一道简单的双选题。
那个被我忘掉的人，那段我始终想不起来的过去，也许很重要，也许很痛，但它们不能替我决定接下来要不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我选恢复记忆。”
我这样对银狼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反正得知了方法，到使用这个方法之间会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选择使不使用这个方法了，不是吗？”
银狼盯着我看了几秒，她没有马上接话，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最后她呼出一口气，像是放弃了对我的劝说，又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会这么选。
“算了，随你吧。”
她说，语气却比刚才那句“你赶紧选”更轻一些，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温度忽然沉了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话说这是体香吗？狼宝说话奶奶的，我还以为她的体香会是奶香味呢。
“听着，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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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叫我“阿梦”，也没有再用刚才那种半带赌气的口吻，
“无论你过去的记忆里有什么，你都不要忘记，你还有我们，好吗？”
我张了张嘴，想应她，但她没有给我打断的余地。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你到底丢失了哪些记忆，但我想，既然它们被删除也好，被封印也好，一定有它不让你记起它们的理由。”
她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像是在思量接下来的话术，
“所以，答应我，无论你回想起了什么，都不要忘了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她的表情很认真，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这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被谁逼着说出来应付场面的话。
我甚至看见她说完之后飞快地抿了一下嘴唇，像是要把最后那点不自然硬生生咽回去。
狼宝这样被逼着放下傲娇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可爱到我又想摸摸她的头了，可我的手摸不到她，我连她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放心吧，在妈妈心里，你们是最重要的。”
我点点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句话我没有掺一点假，毕竟她们早就已经成了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她听完之后和我对视了一瞬，很快又把脸别开了，这次她的耳朵红得很彻底，连脖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算了。”
银狼赌气般地掏出手机，低下头，在那一排文件夹里翻找起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想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拇指点开一个文档，然后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她盯着那些字，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表情越来越古怪。
“嗯……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啧。”她咂了下嘴，把手机翻了个面，往我这边一递，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手机，空白的文档里只有一行字。
字不多，甚至少得有些荒谬，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总觉得艾利欧会不会是没睡醒，写错了剧本。
“让她向记忆要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