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她没准备好这个问题,她当然准备了,她为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打了腹稿。
她愣住是因为阮·梅问这个问题时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那些提问像是一场游戏里你来我往的棋子落盘,而这个问题像是阮·梅忽然伸手把棋盘整个翻了过来,然后盯着她的眼睛问她,
你为什么要坐下来下这盘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停云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的手指在折扇的扇骨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因为我见过宇宙间许多生物。”
阮·梅的语气平静得像是正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实验数据,但她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停云脸上移开过一丝一毫,
“当它们对一个特定对象的占有欲过分浓烈时,就会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哪怕她们的初衷是好的,但这份占有欲却会导致一个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结局。”
停云的狐耳在发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没有直接说出口的那部分,什么生物,什么占有欲。
阮·梅这话直白地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不是想把她锁在只有你一个人能碰到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扇骨上停住了,
“我没有想证明什么,也没有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回报,如果非要说有,我唯一想要的结果就是她好好活着。”
她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至于占有欲,如果您觉得让她睡几天比让她七天之后去送死更不可接受,那我承认,我的占有欲的确过分浓烈。”
阮·梅没有接话,她看着停云,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并没有消失,但多了几分柔和的认可,
停云重新展开折扇,把刚才那抹自嘲从脸上抹掉。
“既然说到这个话题,轮到我问了。阮·梅女士,您掺和这件事,究竟想干什么?”
“这件事与茧梦有关。”
阮·梅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在心里演练过了,
“而且我需要确保某个人不会因为过分的保护欲,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比如一直把母亲锁在休眠舱里,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永远安全。”
她没有说出“某个人”是谁,但她的目光从停云脸上划过的时候,那个名字已经不需要被说出口了。
停云迎上那道目光,没有闪躲。昏暗的舱段里,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头顶幽红色的应急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了一道细长的、不断微微闪烁的光带。
“啧……当初我就不该掺和你的事。”
黑塔对着休眠舱里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抱怨了一声,语气里裹着浓重的不耐烦,
但她的手已经诚实地抬了起来,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一块淡蓝色的虚拟屏幕应声展开。
既然决定加入这个看着就透着十二分不合理的计划,那也该开始干活了。
其实黑塔一开始拒绝,后来犹豫,原因并不只是停云说的那些。
她确实在意茧梦的命,不然也不会得知她在匹诺康尼出事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往那里,
但她更在意的,是这件事背后站着的那个家伙,艾利欧,命运的奴隶。
黑塔认可艾利欧预知的精准,那双眼睛看到的未来确实从不落空,但她打从骨子里排斥宿命剧本。
比起一个被提前写好的既定结局,她崇尚的是用自主推演一步步逼近真相,是推导过程本身带来的智力快感,而不是从答案倒推回步骤的偷懒把戏。
举个例子来说,同样是解答一个问题,黑塔会教你推导的过程和方法,而艾利欧会直接把答案拍在你脸上,连个解题步骤都懒得写。
黑塔鄙夷这种跟作弊一样的手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答案同样是正确的。
但事已至此,抱怨也晚了。
比起继续对着休眠舱生闷气,她现在反而更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剧本,要让茧梦在七天内离开格拉默去往下一个地方,
又是什么样的结局,能让艾利欧觉得非茧梦不可,不过这些都可以晚点再查,眼下先要搞明白的是,在原本的计划里茧梦会去什么地方。
至于让茧梦继续睡下去的事,就看那狐狸女孩能不能把阮·梅也拉上这条贼船了。
她调出操作界面,准备接入茧梦的记忆数据进行回溯检索。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黑塔就感觉隐隐头疼,堂堂天才俱乐部第83席,要很没品地去翻一个不到三岁孩子的记忆。
这和偷看别人日记有什么区别,不,比那更过分,日记好歹是人主动写的,记忆这东西是连本人都不一定愿意翻出来的。
“啧……真是烦死了。”
另一边,朝梦宫。
茉莉在茧梦的房门外站了不知多久。
今天她起了个大早,本来想趁停云姐还没过来,先来母亲大人这里蹭一顿早餐,昨晚那两碗炸酱面带来的热量早就被她消耗干净了,肚子从刚才起就在小声地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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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饿的,更像是想吃茧梦做的东西。
可是她在门口敲了好几遍,门里始终没有回应。
“母亲大人……您醒了吗?”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响,茉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壮着胆子把声音提高了些:
“母亲大人,您醒了吗?”
门内依旧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茉莉心底泛起了嘀咕:难道母亲大人昨晚被停云姐折腾得太累了,还在睡?
那自己是不是不该打扰她啊。
她这么想着,脚已经往后撤了半步,打算转身离开。
但她的脚后跟还没落地,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昨晚那个画面,
茧梦躺在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淡粉色的丝绸系带拴在床头,白色衣袍的下摆微微翻卷起来,露出光裸的小腿和脚踝上那串还在轻轻摇曳的金色趾链。
她仰面躺在那里的时候,锁骨和颈线被拉成了一道极好看的弧线。
昨晚光被停云姐的气场吓着了,都没来得及仔细欣赏那个画面,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那个状态下的母亲大人,确实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茉莉咽了咽口水。
要不,再进去看看?就看一眼。
她用力摇了摇头,粉色短发在脸侧甩了好几个来回。
不对,万一母亲大人已经醒了,只是不想回应她呢?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撞上茧梦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她,那种画面她光是想象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茉莉的脚刚往门的方向迈出去一小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可是,万一母亲大人不是不想回应,而是出了什么状况呢?
比如还像昨晚一样被绑着,想回应也叫不出声?
比如停云姐昨晚走的时候忘记给她解开了?
比如她需要人帮忙却没法开口?
茉莉在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鞋底在走廊的地板上踩出一串又急又密的嗒嗒声。
最终她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我才不是想看母亲大人被绑在床上的样子,我只是关心她,对,只是关心她。
她在心里把这个理由对自己重复了几遍成功说服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先是把门推开一条小缝,
眯起一只眼往里瞄了瞄,确定里面确实没有动静之后,才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滑进了房间。
“母亲大人,我进来了哦。”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了不少。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有中间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晨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窗帘被窗外灌进来的风轻轻吹动着,纱质的布料在晨光里一鼓一落。
茉莉的目光从那张被风吹得不停翻卷的窗帘上移开,落在床上。
床上没有人。
床单上有明显的压痕,证明昨晚这里确实有人睡过。
但此刻床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条淡粉色的丝绸系带散落在床铺角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珠光。
床单上有一块已经干涸的淡粉色液体痕迹,旁边搁着两只空了的注射器,针管里还残留着最后一滴没有推进去的液体,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反光。
还有一只试管,管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
不是,我那么大一个母亲大人去哪了?
茉莉愣在原地,那双粉色心形眼瞳在空荡荡的床铺和那些散落的注射器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
她懊恼地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早知道上次母亲大人来格拉默的时候就该提前把针孔摄像头装上,
虽然她当时觉得这样不太好,怕被发现之后茧梦会觉得她是个变态。
现在倒好,母亲大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她居然什么都查不到。
来不及管床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茉莉夺门而出,在走廊里随手抓过来一个正在值早班的虫裔侍女。
那侍女手里还端着一叠刚洗干净的毛巾,被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毛巾全撒在地上。
“看到女皇陛下去哪了吗?”
“女皇陛下?”
那侍女被茉莉突然从走廊里截住时整个人明显懵了一下,她眨了眨眼,额上那对小巧的触角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接收茉莉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对啊,就是这个房间里的女皇陛下啊。”
茉莉抓着侍女的肩膀,焦急地前后摇晃,
“大姐头,你别,别摇了,你再摇下去,我的脑浆都要被摇匀了啊。”
侍女的声音被摇晃的频率切割得断断续续,
茉莉猛地松开手,侍女踉跄了一小步才站稳,连忙把快要掉下去的毛巾捞回来,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那你说,都有谁来过?”
侍女用力摇了摇头,把脑袋里残存的晕眩感甩掉之后才开口。
“是停云小姐,我今早看到停云小姐走进了女皇陛下的房间,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她就抱着不省人事的女皇陛下出来了。”
“停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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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焦急到愣怔再到更深的困惑的转换,
“她们往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只知道她们像是直接往宫外走了。”
“宫外?”
茉莉下意识地追问,
“她们去宫外干嘛?”
侍女眨巴眨巴眼睛,那双竖瞳里写满了真诚的无辜。
“啊?大姐头你问我吗?”
“额……”
茉莉自觉失言,抬起手掩在嘴边用力咳了几声,试图用咳嗽把那句未经大脑就脱口而出的话盖过去,她清了清嗓子
“下次记得遇到这种事情早点告诉我。”
侍女挠了挠头,
“哦。”
她抱着那叠毛巾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茉莉一眼,大概是在想大姐头今天怎么怪怪的。
随手把侍女打发走之后,茉莉又回到了茧梦的房间。
她轻轻把门带上,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在她身下轻轻陷了陷。
那张床还保留着昨晚茧梦睡过的痕迹床单上几道细密的压痕,还有那几条散落在床角没被收走的丝绸系带。
她坐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停云姐突然把母亲大人抱走干嘛?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茉莉把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开始在脑子里一件一件地过自己最近干的每一件事。
可她明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接风宴上的事昨天已经罚过了,一个月一百米的惩罚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从那之后到现在,她还什么事都没来得及做。
不对,茉莉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难道是自己偷拿母亲大人换下来的衣服和贴身小衣物被发现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衣帽间的方向,那扇门还半敞着,和她昨天进去翻找绳子之后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对啊,她明明做得很隐蔽的,应该没人能发现才对。
她特意挑了停云姐让她找绳子的时候,还仔仔细细地把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原位,
实在想不通的茉莉干脆放弃了自己那台已经快要冒烟的脑子,她打开意识中的集群网络,在成员列表里找到停云的头像,那个头像是一把扇子,扇面上有只红色小狐狸的图案。
她点开私聊界面,
【停云姐,你现在在哪?】
【为什么要突然带着母亲大人离开啊。】
茉莉的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停云的回复就来了,
【在空间站。】
【母亲没事,需要再做几个检查来稳定母亲身体状况。】
【倒是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你偷偷进母亲房间了?】
茉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坐在茧梦的床上,床单上还有一块干涸的粉色印记,她猛地把手从床单上弹开,像被烫到了一样。
【停云姐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担心母亲大人进去看看而已真的你相信我!!!】
对面沉默了片刻。
茉莉看着虚拟屏幕,心跳在耳膜里擂得咚咚作响,消息再次弹出来,语气比刚才似乎柔和了几分。
【我没说你干了什么。】
【只是确认一下。】
【别忘了昨天晚上你的惩罚哦,我可是在遵循你制定的惩罚规则,你可不要擅自违反哦。】
想起昨天晚上两人制定的惩罚,茉莉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知道了,惩罚我不会再去找母亲的。】
【但停云姐你一定要照顾好母亲大人哦。】
对面停顿了一会才堪堪回复了个嗯。
(PS:今天依旧来张茉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