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阮梅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眸安静地看向茧梦,睫毛在每一次眨眼时轻轻扫过下眼睑,投下的阴影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微微移动。
她躺在那里,像一幅被时光遗忘在古寺深处的工笔仕女图,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从容。
茧梦没想那么多。
她跪伏在阮·梅身旁,把手放在她的心窝处,掌根贴在那枚青绿色心形纹路的正上方,五指微微张开,指腹落在阮·梅细腻的皮肤上。
她能感受到阮·梅的心跳正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掌心里,节奏沉稳而有力。
纹路上的青绿色光芒从她指缝间透出来,带着一种温吞吞的热度。
粉紫色的能量从她的手心处涌出,顺着那心形纹路的每一道分支浸入阮·梅的身体之中。
“嘶……”
能量入体的瞬间,阮·梅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嗯?阿阮,弄疼你了吗?”
茧梦掌心的粉紫色能量流速应声放缓,沿着阮·梅心口那枚青绿色纹路的脉络一丝一丝地往里渗,她低下头,目光在阮·梅脸上仔细扫过,
“要不要我慢点?”
阮·梅摇了摇头,后脑勺在床单上轻轻蹭了一下,发丝与布料摩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呼吸依旧平缓而均匀,胸口那层黑色内衬随着呼吸的节奏以极小的幅度上下起伏。
“我没事,母亲你随意就好。”
“好。”
嘴上虽然应得干脆,但茧梦手上的速度还是实实在在地慢了下来。
她的掌心重新贴紧阮·梅心窝处那片温润的肌肤,手指微微收拢,为了更好地感受,她闭上了眼睛。
眼帘阖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全部光影都被隔绝在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之外,取而代之的是能量在阮·梅体内游走时回传给她的一幅幅感知画面,
借此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阮·梅体内的每一处细微结构。
能量从心窝出发,沿着胸骨后方的纵隔缓缓上升,漫过锁骨下方那片温热的区域,分流向双臂,穿过肘窝,穿过前臂,一直涌到指尖。
十根手指的末梢在能量通过时微微发胀,指甲根部泛起一阵极短暂的温热。
然后能量折返,从指尖沿原路退回,汇入躯干主干,继续向下,流过小腹,流过髋骨,沿着大腿、膝盖、小腿一路下行,直抵脚趾。
阮·梅的脚趾在能量抵达时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趾尖在床单上轻轻抓了一道细痕。
能量在所有末梢都走完一遍之后,缓缓收拢,重新回到心窝处那枚青绿色纹路的正下方。
茧梦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那只贴在阮·梅皮肤上的手猛然抬起,五指张开又迅速合拢,做了一个精准而果断的抓取动作。
手掌离开皮肤的瞬间,掌心与阮·梅心口之间拉出了一道极细的粉紫色光丝,光丝在空气中颤动着,像一根被从深水中猛然提起的钓线,末端挂着的那一粒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格外夺目。
“嗯呃——”
阮·梅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短促而低沉,尾音微微上扬,被抿紧的嘴唇截住了后半截。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蹙得很轻,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双手依旧安静地放在身侧,手指没有攥床单,后背没有弓起,只是承受着。
一抹粉紫色的亮光随着茧梦的抓取从阮·梅的心窝处缓缓飘了出来。
那粒光从皮肤表面脱离时的触感像是一根极细的针从血管里被逆向抽出,不痛,但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被牵引感从心口深处一路提到体表。
光粒悬浮在茧梦掌心上方,滴溜溜地缓缓旋转,光芒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都带动着阮·梅体内那枚青绿色纹路同步闪烁。
茧梦翻过手腕,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那粒粉紫色的光便乖巧地漂浮在她掌心的正中央。
她深吸一口气,气息从鼻腔灌入,沉进肺叶深处,在胸腔里停留了整整三次心跳的时间。
一缕缕粉色光流从她指尖溢出,细如蚕丝,柔如柳絮,从四面八方缠向那粒悬浮的光粒。
光丝触到光粒的瞬间,光粒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粉色光流猛地收紧,将光粒扯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光点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光丝重新拢在一起,糅合,压实,再次成形,然后又一次被扯碎,又一次被糅合。
扯碎,糅合,扯碎,糅合。
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直到那粒粉紫色的光芒中最后一丝紫色也被彻底剥离,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纯粹且温润的粉色光芒在茧梦掌心上方安静地亮着。
茧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裹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的松弛,肩膀也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半寸。
她翻过手,手掌朝下,对准阮·梅心口那枚青绿色心形纹路,轻轻一压,把那粒已经被彻底净化过的粉色光粒重新按回了纹路所在的位置。
光粒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是被什么吸了进去,倏地没入纹路中央,青绿色的纹路在那一刹那被粉色的光芒填满,整枚心形从青绿变成了温润的粉绿交辉,然后又缓缓恢复成原本的青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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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马上就好。”
茧梦对阮·梅笑了笑,带着一层薄薄的疲惫,
“嗯。”
阮·梅也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茧梦脸上的笑容移开,落在茧梦额角那一层细密的薄汗上,又移回茧梦的眼睛上。
茧梦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淡淡的粉色清光,那光芒不刺眼,温润而专注。
茧梦重新转过头,将注意力放回阮·梅的身体上。
她眼中的粉色清光微微闪动,透过皮肤,透过皮下脂肪,透过肌肉纤维和结缔组织的层层阻隔,她能清晰地看到那股新的力量正在阮·梅身体中四处游走。
它流过血管壁,血管壁的内皮细胞在能量经过后变得更加光滑而有弹性,它渗入骨骼,骨髓深处那些不断分裂的造血干细胞在能量浸润后活跃了几分,
它穿过神经束,神经纤维的传导速度在它经过时短暂地提升了一个微小的量级。
这是一场缓慢而全面的改造,那股新力量正在将阮·梅的身体从最基本的层面一点一点地向虫裔的方向转化。
茧梦小心地控制着那股力量,引导它绕过那些尤其敏感的区域,控制它流经每一个器官时的流速和强度。
她的指腹在阮·梅心口上轻轻移动,每一次移动都对应着能量在阮·梅体内行进路线的一次微调。
她能感受到阮·梅体内每一条肌肉纤维的紧张与松弛,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的深度和频率,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从平稳变得微微加速又从加速恢复平稳。
只要阮·梅的呼吸稍微重了那么一点,茧梦就会立刻放缓能量推进的速度。
与茧梦的小心翼翼和全神贯注不同,阮·梅此刻却是另一番感受。
她躺在那里,身体内部被一股温热而柔和的能量缓缓浸润,每一寸被能量走过的组织都泛起一种酥酥麻麻的胀热感。
但那并不是让她此刻嘴角微翘的原因,她看着茧梦,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那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那双闪烁着粉色清光的眼睛里不容分说的认真和专注,看着她嘴唇微抿,眉头轻蹙的紧张模样。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给茧梦动手术的时候。
准确来说,应该算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她昏迷不醒,力量使用过度的那次。
第一次的时候茧梦躺在手术台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而浅促,阮·梅的双手几乎没有停过,
从第一刀切下去到最后一针缝完,她都没有来得及去想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她只来得及去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她注入试剂来维稳她的生命体征。
第二次茧梦才开始眨着眼睛看着她在她身上动刀子,那次茧梦是醒着的,睁着那双粉色的心形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阮·梅在自己身上切开皮肤、分离组织、避开血管和神经。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好奇。
“阿阮,我的身体比别人的好看吗?”
她还记得茧梦在看到阮·梅眼神中透露出的旺盛求知欲时,冷不丁问出的那句话。
当时阮·梅手里的手术刀顿了一下,刀尖在离血管不到一毫米的位置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了茧梦那双真诚到让人无言以对的眼睛,确认了她是认真的之后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她,
现在想想,还真是可可爱爱的发言呢,阮·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阿阮?怎么了?”
茧梦看向不知道为何突然发笑的阮·梅,眉头微微挑起,手里的能量输送不自觉地又慢了几分。
“没事,只是想到了些开心的事。”
阮·梅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刚才茧梦扭头看她的那个表情和那时候几乎如出一辙。
那种表情里有一种没被知识污染过的美,纯粹而直接,像一块还没有被任何刻刀碰过的玉石。
毕竟谁家好人会在被人开膛破肚的时候,问那人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比别人好看啊。
看着阮·梅再次笑出声来,茧梦的困惑又浓了几分。
但这次她只是眨眨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追问,就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想到了开心的事吧。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能量疏导上,粉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和阮·梅心口之间静静流转。
整场改造手术持续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当最后一丝粉紫色能量从茧梦指尖彻底没入阮·梅体内,那枚青绿色心形纹路最后一次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茧梦收回手,双手撑在床沿上,肩膀塌下来,后背弓起一个疲惫的弧度。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了许多,能明显听见呼吸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阮·梅,她从床上坐起来的动作轻盈而流畅,面色比手术前更加红润了几分,皮肤底下透着一层健康的、温润的光泽。
茧梦推开房门的时候,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脚步带着明显的倦意。
阮·梅跟在她身后,看上去神清气爽,仿佛刚才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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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门口站着几个茧梦预料不到的人。
真理医生,米沙,加拉赫,还有先前消失的茉莉。
茉莉站在最前面,她的位置离门口最近,近到茧梦推开门的时候几乎和她撞了个满怀。
她那双在红框眼镜后粉色的心形眼瞳在看到茧梦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但在迅速扫过茧梦疲惫的面色,额角未干的汗迹和扶着门框的手后她的眉头倏地皱紧,
第一个冲上前来扶住茧梦的也正是茉莉,她一个箭步跨到茧梦身边,双手扶住茧梦的手臂,
一只手托在她手肘下方,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的重量从门框上移到自己肩头。
“女皇陛下,您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茉莉?”
茧梦眨了眨眼,睫毛上下开合了两次,像是要把视野里的茉莉从幻觉中过滤出去。
但茉莉没有消失,茉莉实实在在地扶着她,手指隔着衣料贴在她手臂上的触感温凉而有力,
茧梦抬起一只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茉莉的脸颊,指腹触到了温热的、真实的、柔软的皮肤。
“嗯,女皇陛下,是我。”
茉莉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感受着茧梦手指在自己脸颊上那一下轻而短暂的触碰,那触碰里的不敢置信和小心翼翼的确认让她的心口猛地一酸。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尾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茧梦一样。
“抱歉,茉莉让您担心了。”
“你好好的就好。”
茧梦心底那块悬了最久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虽然她先前根据存护出现的逻辑推断出茉莉应该是没事的,但推断这种东西,只在脑子里成立的时候总是不够的,
只有亲眼看到这个人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亲耳听到她的声音,亲手摸到她的体温,心底的那块石头才算真的落了地。
“那呆子……不,克里珀没把你怎么样吧。”
茧梦话说到一半,余光扫到了旁边还站着的拉帝奥教授,舌头在嘴里紧急拐了个弯,把“呆子”两个字生吞了回去,换成了那个全宇宙都认识的名字。
她不太确定真理医生对自己所在势力信仰的星神被称作“呆子”会有什么反应,但不管是什么反应,她现在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了。
“嗯,好像没事,祂还给我的机甲升级了一下。”
茉莉摊开手心,她的手掌中,一只粉金色的召唤器正安静地躺着,金属外壳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流转着细腻而璀璨的哑光质感,边缘被雕刻成细密而精致的纹路。
召唤器正中央嵌着一枚琥珀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被封存了一整片夕阳。
“母亲要现在就看看吗?”
茉莉抬起眼看着茧梦,那双粉色心形眼瞳里亮着一种极力克制却根本克制不住的期待。
她此刻的神情和任何一个得到了新玩具想立刻炫耀给家长看的孩子别无二致,只差没有在身后摇起一条尾巴。
“等一下吧,这边不是还有别人在吗?”
茧梦的目光从茉莉掌心的召唤器上移开,落在走廊里另外三个人的身上。
她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眉头微微挑起,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排列组合该先和谁打招呼。
她的视线从米沙脸上移到加拉赫脸上,又从加拉赫脸上移到真理医生脸上,最后停在那个抱着石板书的石膏头上。
“米哈伊尔前辈和加拉赫我还能理解,拉帝奥教授你怎么会在这?”
(PS:昨晚码着码着字睡着了,发的晚了点,不好意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