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待了多久。
久到茧梦把目光从窗棂外那株老梅的树冠上收回来,又移到墙上挂轴的墨色山水上,又移到鹤形铜灯跳动的焰尖上,最后实在无事可做,把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果盘里。
苹果红得很鲜艳,梨子黄得透亮,葡萄粒粒浑圆,表皮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白色果霜。
她盯着那串葡萄看了好一会儿,在心里数它到底有多少颗——数了不知几遍后又感觉无聊,眼睛又盯上了那个红彤彤的苹果。
诶,你说我能不能一口塞进去?
……
一阵略带匆忙的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不像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节律均匀的步子,而是快的,步幅比正常走路大半步,鞋跟敲在石板上的间隔比方才那位引路少女短了将近一半。
人未至,声先到。
“让贵客久等了。”
推门之前,声音先从门外淌了进来——清透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被公务磨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歉意,
“公务繁忙,还望贵客理解。”
停云在来的路上已经提前问过了引路少女,来的人是谁。少女歪头想了想,只说是
“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粉发少女”。
很文静,粉发。
停云在脑子里飞速检索了一遍宇宙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粉发的不是没有,但要么不会出现在这里,要么跟“文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那位传说中的忆者换了副皮囊来讹人,但转念一想,忆者也讹不到生命王庭头上。
抱着满心的疑问,她在偏殿门外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鬓角,又低头看了看衣襟有没有歪,确定妆容整齐、不会影响王庭形象之后,才将手搭上门扉,轻轻推开。
预想中的贵客没看见。
她看见一个人坐在紫檀木椅子上,背对着门,后背微微弓着,肩膀一耸一耸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粉色的长发从椅背后面垂下来,发梢拖到椅面边缘。
那人听见门响,猛地转过头来——嘴里塞着一个苹果。
苹果太大了,一整个全塞进嘴里后,牙齿陷进果皮里,上下门牙卡在果肉中,嘴唇被撑成一个极其滑稽的圆形。
果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亮晶晶的,沾在下巴边缘。
两只手正举在苹果两侧,做着一个“拔”的手势——显然在停云进来之前,她已经在试图把苹果拔出来,而且失败了。
茧梦冲停云挤出一个苦笑,眼睛弯成两道写满“救命”的弧线。
我的形象啊!!!
她在心里哀嚎。
但现实中,她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声响。
停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边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嘴里塞着苹果、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人,愣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最严肃的场合忽然看见一只猫从桌上走过,把所有正经气氛都踩碎了的那种愣。
然后她古怪地看了茧梦一眼,随手把门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锁扣咔嗒一下扣进门框。
她走到茧梦面前,站定,伸出一根手指,在苹果光滑的表皮上轻轻一点。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滴雨水落在叶片上。
苹果开始缩小。
果径从拳头大小缩到鸡蛋大小,又从鸡蛋大小缩到拇指大小。
颜色也跟着褪,从深红褪成浅红,从浅红褪成青绿,最后变成一粒指节大的、青涩的、仿佛刚从花萼里长出来的果子。
牙齿咬合的面积比缩小后的苹果大了太多,上下门牙咔一下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茧梦把那个缩小版的苹果吐到旁边的桌子上,果子在紫檀木桌面上滚了一圈半,停在桌沿边。
她讪讪地冲停云笑,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果汁,抬起手背胡乱蹭了蹭下巴。
“抱歉哈,停云 本来想给你留个好印象的,但我的体质在这儿好像只是个有点特殊的普通人——”
她指了指自己还沾着口水的手指,又指了指桌上那颗缩小的青果子,
“这个塞进去就拿不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往下掉,像做错事的小孩在陈述作案经过。
停云没有在意她在说什么,她轻轻抬起双手,捧住了茧梦的脸。
掌心贴着茧梦两侧的颧骨,手指从耳垂下方穿过去,指腹搭在后颈与发际线交界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像捧着一样很轻的、怕碎的东西。
她的拇指慢慢移到茧梦眼下,轻轻抚过眼睑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肤,然后沿着鼻梁外侧往下走,走过鼻翼,走到唇角,又退回来,重新抚过眉骨的弧度,像在描一幅画,每一笔都怕画错。
她看着茧梦的眼睛、鼻子、嘴唇、发际线的形状——全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真像啊。”
她轻声说,声音里的什么东西变了,她眼睛里那层理智的光彩——刚才她进门的时候,眼睛里盛着的是公务的余韵,是“惑世大人”在处理完一堆文件之后切换出来的社交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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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了,现在那层光彩被另一种东西淹掉了。
悲凉的,很淡,但很满,像深夜的湖水上漂着一层极薄的月光。
“不管你是谁——”
她把茧梦的脸又捧高了一点点,拇指停在颧骨上,
“请让我抱抱你,好吗?”
茧梦愣了一下,眼神软了下来,看到自家小狐狸眼眶里有东西在闪,她自己心里也跟着酸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绕到停云背后,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一只手落在她后腰上方,温柔地收紧了。
是那种“我在这里”的抱——力道全部收在掌心里,不往对方身上压。
“嗯,我在这里,别怕,想抱随时都可以哦~”
茧梦的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往上飘了一点,飘出一个哄小孩的弧度。
停云的手臂猛地收紧了,手指攥住茧梦后背的衣料,攥到指节发颤,攥到衣料被扯出放射状的褶皱。
她把脸埋进茧梦肩窝里,鼻尖压着锁骨,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是皮肤本身的气味——暖的,有一点淡淡的甜,像被太阳晒过的被子。
她闭上眼睛,不敢睁,怕睁开之后,眼前这一切就只是幻觉了。
“母亲,是你吗?”
嘴唇压在茧梦衣领边缘,声音被布料滤掉了一部分,传出来的时候闷闷的,尾音碎了。
“我好想你。”
茧梦的手从停云后背移上来,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颈,节奏很慢,每一拍之间都留了足够长的空隙,像在拍一只蜷缩在怀里的小动物。
“嗯嗯,是我,我就在这里,你想抱多久都可以。”
停云紧紧抱着她,抱了好一阵。然后她松开了攥着衣料的手指,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露出脸来。
睫毛上有一点极细的水光,不明显,如果偏殿的光线再暗一点就看不见了。
她没有去擦,只是又细细看了看茧梦的脸——这次看的不是五官,是整个人。
然后她没忍住,把脸贴上去,来回蹭着茧梦的脸颊。
额头、颧骨、下颌,从左边蹭到右边,又从右边蹭回来,她的皮肤很滑,蹭过去的时候像一段丝绸从茧梦脸上流过。
几缕色的碎发从她鬓角滑下来,和茧梦粉色的碎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唔,停云——好了啦——差不多该松开啦——”
茧梦的脸被蹭得往后仰,脖颈拉出一条向后的弧线。
她自认是喜欢跟女孩子贴贴的,贴脸拥抱揉头她都擅长,但这次节奏好像不太对——以前都是她蹭别人,现在怎么变成她被蹭了?
角色互换了吧?而且停云你蹭就蹭,怎么还闻的?她感觉到停云的鼻尖在她耳朵下方停了一瞬,轻轻嗅了一下,然后又在耳垂旁边蹭过去。
耳朵是很敏感的地方,一缕被停云蹭乱的碎发扫在耳廓上,她整个人打了个很小的哆嗦。
停云似乎也才意识到不妥。她停下来,松开了茧梦,但只松开了一点——手还搭在茧梦肩膀上,指尖还扣着肩峰。
她看着茧梦被蹭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我好像被调戏了”的大眼睛,轻轻笑了笑。
然后她把尾巴召了出来。
五条。
从腰后延伸出来的,蓬松的,白底透着一层极淡的红——是皮肤下面血管的颜色透过薄薄的绒毛映出来,像桃花瓣上的白,白里沁着粉。
它们从停云身后蜿蜒而出,一条从茧梦腰侧绕过去,缠住了她的后腰。
一条搭在她膝盖上,尾尖垂在小腿外侧,一条从她肩头越过,毛茸茸的尾尖轻轻扫着她的另一边锁骨。
剩下两条各自缠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轻,像情人把手指松松地搭在你的脉搏上。
茧梦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但她看了一眼停云——停云的眼睛里没有危险,只有一种她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一盏灯。她放松下来。
既然停云不会害自己,那,试试看?
她浅浅地蹭了一下缠在她腰侧的那条尾巴。
毛比她想象中更软。
不是兔子毛那种短促的软,是狐狸毛——长的,蓬松的,指尖按下去会陷进去一整个指节,然后毛会从指缝之间弹出来,像被压过的云朵在压力消失之后又缓缓膨胀回原来的形状。
底绒比表层的毛更细更密,蹭在脸上的时候有一种微凉的滑腻感,不是丝绸的滑,是更活的滑——滑过去之后,毛尖会轻轻弹回来,扫过刚刚滑过的同一片皮肤,留下一种极淡的、酥麻的余韵。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不是一般的亮,是发现了新大陆的那种亮。
她双手抱起那条尾巴,往脸上一怼,整张脸都埋进了毛里。
从尾根捋到尾尖,又从尾尖蹭回来,来来回回,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猫薄荷的猫,鼻尖埋在绒毛深处用力吸了一口气——有一股好闻的香气,不是花香,胜似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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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香水,是某种更天然的、更靠近皮肤温度的、让人想起冬天烤火时木头在壁炉里烧出的烟、又想起春天风里带着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抱着尾巴不撒手,脸在毛里来回地扫,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形的缝,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感叹声,大概是在说“好软”或者“好好闻”之类的,但音节已经被绒毛吞掉了一大半。
停云看着她的反应,被可爱得笑了出来,疲惫伪装的脸上嘴角往上扬,眼角往下弯,眼睛里那层悲凉的光还在,但被笑意挤到了一边,暂时无暇顾及。
她趁着茧梦沉迷吸尾巴的空档,一只手托着下巴靠在桌上,侧头继续打量着这个“母亲”。
她的目光从茧梦的发顶开始。
粉色的,不是染的,发根处的颜色比发尾深半个调,是天然发色才会有的渐变层次。
发质很软,软到停云能想象手插进去的时候会是什么触感——大概是像把手伸进一捧晒暖的水里。
然后是额头,被刘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眉心那一小块,眉间有一道极淡的竖纹,是经常皱眉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然后是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去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
然后是鼻梁,不算很高,但鼻尖的形状很精致,从侧面看有一个很柔和的、往上微微翘起的弧度。
然后是嘴唇——唇角还沾着刚才被苹果撑开时溢出的一点点湿润,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中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着的细纹。
像,真的很像,和记忆中那个把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人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个“母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遥远的、已经在计划着把自己放在祭坛上的决绝。
这个母亲还会因为苹果塞进嘴里拔不出来而尴尬,还会抱着她的尾巴傻笑,还会在别人蹭她的时候往后躲。
停云嘴角的笑没有收,她悄悄把缠在茧梦后腰上的那条尾巴又收紧了一点,把茧梦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半寸。
茧梦毫无察觉,正抱着她的第三条尾巴在脸上来回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