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时间。”
妄育张开双翼,在无垠的宇宙真空中疾驰。
脱离了哈托比亚后,宇宙绝对的寂静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回想起刚才在二相乐园上发生的一切,她只觉得可笑,甚至觉得自己像个蠢货。
堂堂虫皇,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千里迢迢骗过来,指着鼻子羞辱了一顿。
说什么她是个好演员,说什么她不懂爱,不懂母爱。
说她扮演母亲的角色,只是怕死,只是趁虚而入。
荒谬至极!
如果她真的不爱阿梦,为什么不早早夺舍那具完美的躯壳?
如果她真的不爱阿梦,为什么要在匹诺康尼代替那孩子被希佩吞噬?
如果她真的不爱阿梦,为什么要在忆镜里留下后手,费尽心思防止她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去?
如果她真的不爱她……
妄育的飞行轨迹猛地停滞在半空中。
她的双翼微微收拢,悬浮在漆黑的星海之间,低头凝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那些属于茧梦的、柔软的、纤细的手指。
我怎么会不爱她?!
你凭什么质疑我对她的爱!
我分明爱惨了她!
我难道不怕死吗?
谁会不怕死呢?!
如果不害怕,当初为什么要冒着被围剿的风险强行登神?
如果不害怕,当初为什么会抛弃繁育的命途,去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我怎么会不怕死……
就在这时,忆镜中那张满是愤怒与泪水的脸,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茧梦的怒喝声穿透了时空的屏障,震得她灵魂发麻。
“自顾自地给我安排了你认为完美的一生,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这算什么爱?!”
“不……不……”
妄育痛苦地捂住耳朵,手指死死扣进发丝里,抓住了额前那对异化的角。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哪怕她回来见你的时候,五感尽失,心智衰退,你也决定什么都不做吗?!”
幻螟尖利的质问紧咬着追了上来,在她的耳膜里反复回荡。
妄育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崩塌,身形在失重中坠落,最后跌坐在一颗荒芜的小行星上。
她蜷缩在灰白色的岩石间,双手死死抱着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梦不会那样的……不会的……”
她颤抖着,像个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般低声呢喃,试图用无力的谎言安抚自己,
“她那么厉害,会治好的……一定会治好的……”
“可是,阿梦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不就是已经失去视觉了吗?”
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声音冷酷地撕碎了她的自欺欺人,
“难道你还要骗自己吗?”
“可是我爱她啊……我爱她啊!我爱她啊!”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在失重的环境中失去束缚,化作晶莹的球体,一颗颗从眼角滑落,悬浮在她的脚边。
阿梦曾对她说,在身后注视着雏鸟飞出自己的轨迹,是母鸟的爱;
放任孩子去探索,在背后留一盏灯,是人的爱。
可是,阿梦,那什么是我这只虫子能表达的爱呢?
你希望我能松开手,你希望在背后注视着你,你希望家里要有一个名为母亲的位置。
你认为这就是我应该给你的爱。
可我怎么能看到你遍体鳞伤还对着我微笑的时候无动于衷呢?
这是你的爱……不是我的。
阿梦,这是你认为我该给你的爱,不是我该给你的爱。
妄育抬起手,用力擦去眼角的泪痕。
那些悬浮的泪滴在真空中迅速蒸发,化为虚无,她站起身,背后的翅翼再次展开。
无所谓了,被耍就被耍吧。
如果我被耍了,那不就说明阿梦不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她在心底这样安慰着自己,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星,再次向哈托比亚飞去。
……
“谢谢你,慈灭姐,我没事了。”
幻螟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月光如水般洒在她蓝色的长发上,她勉强撑起一个笑,看着身旁的慈灭。
“我想自己待一会,好吗?”
慈灭看着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阿螟,你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没人会逼迫着你……”
“我知道。”
幻螟打断了慈灭的话,她仰起头,对着慈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放心吧,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慈灭看着那双澄澈的蓝眼睛,久久沉默。
最终她只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早点回来,回来晚了,早饭会被狸猫们抢完的。”
“嗯,我知道了。”
直到慈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幻螟才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听着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潮汐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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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妈妈……”
妄育身上爆发出杀意、死死按住她的那个瞬间,那种接近死亡的窒息感,此刻才真实地在她四肢百骸中蔓延开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原来离自己这么近。
在未来,她是姐姐们的团宠,是妈妈最疼爱的小女儿,是整个格拉默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她天生拥有生命的令使位格,享尽了家人的宠溺。
所以当她看到母亲明明深陷痛苦,却还要把最温柔的爱给予她们,姐姐们虽然近乎无所不能却仍改变不了什么时,她决定要做点什么。
于是,她得到了【欢愉】的瞥视。
至于被瞥视的原因?
妈妈也是个孩子,想要让妈妈的脸上重新绽放笑容,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她偷来了末王的力量,回到了这个被她称为“过去”的时代。
她曾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一切,毕竟,她可是格拉默的小公主啊,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可是现实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生命的位格不复存在,欢愉依然在疯狂中挣扎,她能依靠的,只有母亲留在自己身上那点残存的微光。
想要拯救母亲却连自己的存活都需要跨越时空的垂怜。
何其讽刺啊……
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一切。
她费尽心机找好了盟友,带着慈灭来到二相乐园,想要解决欢愉的问题。
但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星神的疯狂,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真正的星神级难题面前,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排除了所有人选,她最讨厌的妄育反而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本以为可以轻易拿捏对方,直到那双猩红的眼睛将杀意刺入她的骨髓。
她才终于明白,没有了母亲的庇佑,没有了姐姐们的纵容,没有了茧梦女儿的身份,她只是一个随时会被碾死的蝼蚁。
她试图用着最尖酸刻薄的话语去掩饰自己的恐惧,伪装自己的坚强。
可当所有人离开,当无边的夜色将她包裹时,那股后怕和绝望才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妈妈……对不起……”
“阿螟真没用……阿螟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
幻螟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海风将她破碎的哭腔吹得支离破碎。
“妈妈……我该怎么办……”
“妈妈……呜呜呜……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