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她每天,敲一下钟。
她敲一声,人间方向,就回一声。很轻。像,隔着万界,有人,应一声。
她问徐婆:他真的听见了?徐婆说:听见了。两口钟,一头一尾,是通的。
她说:那,我敲,他敲。我们,就天天说话?徐婆说:是。你敲一声,他应一声。
她说:他应我,我就知道,他在。徐婆说:他在。守钟的人,都在。
她说:守钟的人,都在。执棋人,在。顾长生,在。我,也在。
她说:我们守着两口钟。我们,是一根绳上的。
徐婆说:是。葬仙钟,葬天钟,本来就是一口钟。钟,裂成两半。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天外。
她说:裂成两半?徐婆说:是。钟,裂了两半。两半,各守一头。
她说:那,钟,还会合上吗?徐婆说:会。天葬完那天,钟,会合。
她说:合上,会怎样?徐婆说:合上,两口钟,就是一口。一口钟,一个钟声。
她说:一个钟声?徐婆说:是。钟合了,守钟的人,就不用了。
她说:不用了,是——安了?徐婆说:是。钟合那天,守钟的人,都安。
林青霜坐在天外钟前。她说:那,钟合那天,顾长生,也安?徐婆说:是。他安,是因为,天,葬完了。
她说:天葬完,他就不用守了。他出来。我们,都安。
她说:那,钟合那天,我在哪儿?徐婆说:你在钟里。
她愣住。她说:我在钟里?徐婆说:你守天外这口。钟合,你就在钟里。
她说:我在钟里,他也在钟里?徐婆说:他在葬仙那半。钟合,他也在钟里。
她说:我们,都在钟里?徐婆说:是。钟合了,守钟的人,都在钟里。
她说:那我们,还能说话吗?徐婆说:能。钟里,比钟外,近。
她说:钟里,比钟外近?徐婆说:是。你敲一声,他就在你耳边。
林青霜握着她那半枚白子。她说:那,钟合,也挺好。我们,在钟里,也比隔着万界近。
她说:我等着钟合那天。
她问:钟合那天,我去接他吗?
徐婆说:不用接。钟合了,你们,就在一口钟里。
她说:那,他出来的时候,我去哪儿?徐婆说:他出来,就是钟合。钟合,他出来,你也在。
她说:我们一起出来?徐婆说:是。钟合那天,守钟的人,一起出来。
她说:一起出来?那,执棋人呢?徐婆说:执棋人,已经出来了。他去收棋祖那盘棋的尾。收完,他就不回来了。
她说:他收完,就安了?徐婆说:是。他执了一辈子棋。他收完尾,就安了。
她说:那,他安了,他还记得,他执的棋吗?徐婆说:记得。安了的人,都记得。
她说:安了的人,都记得。那我安了,我也记得。我记得顾长生。我记得他守钟。我记得,他应我的每一声。
她说:我记得。
她说:那我,可以安。我安了,我也记得。
她说着,低头,看掌心的印。印上,青霜两个字,红红的。她说:可我,还是想,等他出来,再安。
她说:我想,他出来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我看见他,我再安。
她说:我等了一路。我不差,这一下。
她说:他出来那天,我看见他。我看见他,我再落。我再落,我再安。
她说: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