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执事到的第三天,时劣开始干活了。
埃德蒙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灰褐色头发剪得很短,脸颊瘦削,颧骨突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沉静而专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银色的、刻满符文的小铃铛,走路时会发出极轻的、清脆的响声。他没有戴任何象征权能等级的徽章,也没有携带显眼的武器,看起来更像一个乡村教师,而不是一个处理过三次重大污染事件的四阶净化者。
他到的那天,李执事和王执事去城门口接他。他见到时劣时,只是微微点头,说了一句“神子大人”,然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时劣安排。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也没有对新环境的挑剔或评价。
时劣对此很满意。
第三天早上,时劣穿戴整齐——黑袍,饰品,单片眼镜,赤脚——走出房间,到前厅找到埃德蒙。埃德蒙正在整理一摞关于黑石堡污染残留的检测报告,看见时劣出来,放下手中的纸,站起身。
“走吧。”时劣说,“去黑石堡看看。”
埃德蒙点头,从墙角拿起一个朴素的灰布背包,背好,跟在时劣身后。苏白也跟上。
三人走出教堂,雇了一辆马车,出西门,沿着官道往黑石堡方向驶去。马车颠簸,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时劣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埃德蒙坐在对面,从背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安静地翻阅。苏白坐在时劣旁边,看着窗外逐渐荒芜的景色。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了。车夫不肯再往前,说前面那片地不干净,怕沾上晦气。时劣没勉强,付了车资,三人下车,步行前往。
黑石堡的废墟,在午后的灰白天光下沉默地伫立。
城墙还在,但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被污染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内壁。城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像伤口一样的门洞。门洞两侧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暗金色的、干涸的污渍,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油脂般的光泽。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气味已经很淡了,但仔细闻,还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腐烂水果和铁锈混合的尾韵。地面是焦黑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草,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时劣赤脚踩在焦黑的地面上,走到门洞前,停下。他仰头看着残破的城墙,深红色的眼睛在单片眼镜后微微眯起,沉默了一会儿。
“地契已经批了。”时劣说,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有些轻,“方圆五里,包括城堡废墟和周边的荒地,都是我们的了。免税五年,五年后减半征税。”
埃德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废墟,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一处细节。“污染残留浓度不高,但分布不均匀。城堡中心区域残留较多,外围基本安全。需要一到两周的持续净化,才能达到建设标准。”
“多久能住人?”
“如果只是临时住所,一周后就可以搭建帐篷。如果要建永久性建筑,至少需要一个月的地基处理和材料准备。”埃德蒙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像指南针一样的仪器,托在掌心,指针缓缓转动,最后指向城堡中心偏东的位置,“那里,残留浓度最高。应该是当初核心所在的位置。”
“去看看。”时劣说,率先走向门洞。
三人穿过门洞,进入城堡前庭。庭院里的地面已经干裂,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龟甲状,裂缝里填着暗金色的、干涸的粉末。那些曾经疯长的麦秆和笑脸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焦黑的、蜷缩的植物残骸,一碰就碎成灰。
时劣走到庭院中央,停下,低头看着脚下。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地面的裂缝,沾起一点暗金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捻了捻,弹掉。
“核心被毁后,残留的污染失去了活性,但还没有完全降解。需要人为处理。”他站起身,看向埃德蒙,“你打算怎么做?”
埃德蒙走到他身边,也蹲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用一根细长的银勺舀了一点暗金色粉末,装进瓶子,塞好,贴上标签,写上时间和地点。然后他站起来,收起瓶子,说:“先用净化药剂喷洒核心区域,分解表层残留。然后用权能渗透深层土壤,中和残留的‘繁育’权能。最后用石灰和活性炭覆盖,改变土壤酸碱度,阻断残留污染再活化的可能。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天。”
“药剂够吗?”
“总会拨了一批,加上联盟补充的,够用。但如果要处理整个五里范围,还需要额外采购。”埃德蒙报了一个数字。
时劣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然后点头:“钱从教会的账上出。你列个清单,交给李执事,他会安排采购。”
埃德蒙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用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时劣。时劣接过,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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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埃德蒙说,收起笔记本,“建设新教堂需要图纸。神子大人对教堂的风格、布局、功能有什么要求?”
时劣想了想,说:“不需要很大,能容纳三十人礼拜就行。但要有一个地下室,至少二十平米,用于处理污染样本和储存危险物品。地面建筑要结实,防火,易清洁。外观……不要太显眼,但也要让人一眼看出来是污秽圣所的产业。”
埃德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抬头:“预算呢?”
“控制在五百魔晶盾以内。不包括土地和人力成本。”时劣说,“人力方面,可以从当地招募。黑石堡周边的村落因为污染疏散了,现在污染解除,有些人可能会回来。优先雇佣他们,工资按市价算。”
埃德蒙记录完,合上笔记本:“明白了。我会在净化工作完成后,提交一份详细的设计方案和预算明细。”
时劣点头,然后转身,赤脚踩着焦黑的地面,往城堡深处走去。埃德蒙和苏白跟在后面。
三人在废墟里走了一个下午。时劣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蹲下来检查某块石头,或者用手指蹭蹭墙壁上的污渍,放到鼻尖闻一闻。埃德蒙则用仪器测量污染浓度,在笔记本上标注点位,偶尔采集样本装瓶。苏白跟在后面,帮忙提着工具和样本袋,有时也学着时劣的样子蹲下来看那些污渍,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太阳西斜时,三人走完了整个城堡范围。埃德蒙的样本袋里装了十几瓶编号的粉末和碎屑,笔记本上画满了潦草的符号和数字。时劣的黑袍下摆沾了一层灰,赤脚上也沾满了黑色的尘土。
“差不多了。”时劣站在城堡最高的残塔下,仰头看着塔顶那面已经残破不堪、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原本是王室的狮鹫旗,现在已经被污染侵蚀得只剩下几片灰白的破布,“回去吧。”
三人走回官道,等了一刻钟,拦到一辆返程的运货马车,搭了一段,然后在西城门口换乘出租马车,回到教堂。
晚饭后,时劣把李执事、王执事、埃德蒙和苏白叫到前厅,开了一个短会。
“黑石堡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好一些。”时劣开门见山,“污染残留浓度不高,埃德蒙说十天左右能净化完。之后就可以开始建设。图纸和预算,埃德蒙会在净化期间完成。”
他看向李执事:“教会的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李执事翻开账本,报了一个数字。
时劣听完,皱了皱眉:“不够。净化药剂要买,建筑材料要买,人工要付,还有日常开销。至少要再筹措三百魔晶盾。”
“可以向总会申请追加拨款。”王执事提议。
“总会已经拨了一笔,短期内不会再拨。而且申请流程太慢,等钱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时劣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得自己想办法。”
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开始,在教堂门口张贴告示,招收新信徒。条件是: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愿意接受污秽圣所的教义和纪律。入教者,每月发五银币生活费,包食宿,提供基础医疗和权能启蒙培训。”
李执事愣了一下:“发钱召信徒?这……”
“有钱,就有人。”时劣说,语气平淡,“王都现在失业的人多,难民也多。五银币一个月,包食宿,足够让很多人心动。先招三十人,筛选后留下十五到二十个合格的。这些人,一部分补充教堂的日常运转,一部分送去黑石堡参与建设。人多了,教会的声势就起来了。声势起来,捐赠和香火钱自然会增加。”
“可是……”王执事也有些犹豫,“用钱召来的信徒,忠诚度……”
“不需要他们忠诚。”时劣打断他,“只需要他们听话,干活,不惹事。忠诚是靠时间和共同的利益培养的,不是靠几句祷告词。先让他们吃饱饭,有地方住,能学到东西,慢慢他们会明白,跟着污秽圣所有饭吃,有前途。那时候,自然会有真正的信徒。”
他说得如此现实,如此冷静,李执事和王执事对视一眼,没有再反驳。
“那钱呢?”李执事问,“发生活费需要钱,采购药剂需要钱,建设需要钱。缺口至少三百魔晶盾,怎么解决?”
“我这里有。”时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倒出几样东西——几颗色泽暗沉、表面有细微裂纹的灵力结晶,一枚刻着复杂符文的金色徽章,还有一卷泛黄的、用丝带扎好的羊皮纸。
李执事拿起一颗灵力结晶,对着灯光看了看,脸色微变:“三阶灵力结晶,纯度很高。市价至少八百魔晶盾一颗。”
“这些是我个人的积蓄。”时劣说,语气随意,“灵力结晶是三颗,徽章是总会早年发的功勋勋章,可以兑换三百魔晶盾。羊皮纸是黑石堡的地契副本,可以用来抵押贷款。加起来,大概能凑三千魔晶盾左右。”
他顿了顿,看着李执事:“先拿一颗结晶去换钱,应该够前期开销。剩下的,留着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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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执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将结晶和徽章收好,在账本上记录。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苏白留在最后,等李执事和王执事走远了,才低声问时劣:“那些结晶和勋章……是你全部的积蓄吧?”
时劣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闻言头也没抬:“嗯。”
“都拿出来,你不留点?”
“留着干什么?”时劣反问,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平静,“我又不用娶媳妇,也不用养老。钱,是用来办事的。事办成了,钱自然会回来。事办不成,留着钱也没命花。”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招信徒,你来帮忙登记。顺便认认人,以后这些人里,可能有一部分会成为你的下属。”
苏白愣了一下:“我的下属?”
“嗯。你是我的人,总不能一直当跟班。”时劣说完,继续往前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关上门。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些复杂。下属?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下属”。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的普通社畜。现在,却要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帮一个邪教神子管理一群用钱召来的信徒。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教堂门口贴出了告示。白纸黑字,写得很简洁:
“污秽圣所凯尔维斯王都分会,诚招信徒。条件: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愿接受教义与纪律。待遇:月俸五银币,包食宿,提供基础医疗及权能启蒙培训。名额有限,择优录取。有意者请于每日上午九时至下午四时,至教堂前厅报名登记。”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苏白搬了一张桌子坐在前厅门口,面前摆着登记簿和笔墨。他按照时劣的要求,一个一个询问来报名的人:姓名,年龄,籍贯,有无犯罪记录,以前做什么营生,为什么想来。问完,简单记录,然后让报名者在一旁等候,等时劣或埃德蒙做进一步的筛选。
来报名的人五花八门。有失业的工匠,有破产的小商人,有逃荒来的农民,有退伍的老兵,有被作坊开除的学徒,有走投无路的孤儿寡母。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眼神里混合着希望和不安,小心翼翼地回答苏白的问题,偶尔偷偷瞄一眼教堂里那些诡异的眼睛图案,又赶紧低下头。
苏白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感叹。五银币一个月,包食宿,在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份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待遇。时劣说得对,有钱,就有人。而有人,就有了一切的基础。
一天下来,登记了六十多人。时劣和埃德蒙从中筛选了二十八个,让他们明天来报到,接受基础的教义培训和健康检查。剩下的人,发了两枚铜币的路费,让他们回去等消息——实际上就是婉拒了。
傍晚,苏白收拾好登记簿和笔墨,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时劣从前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陆续散去的人群,喝了一口水。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时劣问。
“手酸。”苏白老实回答。
时劣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明天继续。等这批人稳定下来,你就可以开始学怎么管理了。”
苏白看着他,想问“那你呢”,但没问出口。时劣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主动说:“我明天要去一趟联盟总部,谈优先处置权的事。可能要两三天。这边的事,你和李执事他们商量着办。”
“好。”苏白点头。
时劣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回教堂。赤脚踩过石板的声音,在傍晚的安静中,很轻,很稳。
苏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登记簿。二十八个人名,二十八种笔迹,二十八段或坎坷或平淡的人生。从明天起,这些人就是污秽圣所的一员了。他们会学习教义,参与劳动,慢慢变成这个教派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告示上那句“月俸五银币,包食宿”。
钱。简单,直接,有效。
苏白合上登记簿,吹灭桌上的蜡烛,也回自己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