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炕上。”李三搓着手，声音发紧，“从我出门那会到现在，血就没停过，换了好几层草纸，全都洇透了……”
苏锦绣蹦到里屋门口，手扶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炕上铺着一张旧草席，席子上洇了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边缘已经干涸发硬。
王招娣蜷缩在炕角，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只剩一个隆起的肚子像鼓一样撑在单薄的被褥下面。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草席，指节泛白。
苏锦绣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比上次在牛车上看到的又大了不少，形状也不太对，偏在一侧，硬邦邦的。
她扶着门框蹦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手指搭上王招娣的脉搏，细涩而数，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苏同志，我媳妇她……”李三站在旁边，声音发颤。
“闭嘴。”苏锦绣头也没回，将挎包搁在炕上，从里面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王招娣唇边，“嫂子，张嘴，把这个喝了。”
王招娣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目光涣散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顺从地张了嘴。温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腹中那股绞痛的节奏松了一瞬，整个人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苏锦绣将瓷瓶收好，用左手搭上她的脉搏，那根细涩的丝线稳了些，但依然微弱。
她从挎包里掏出几根银针，这是她随身备着的，用酒精棉仔细擦过，又就着煤油灯的火苗过了一遍，现在她右手上了，只能用左手扎，右手小心地探着脉，然后左手慢慢扎进去，虽然左手不够熟练，但好在一根一根顺着穴位都扎了下去。
“李三，她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你要还想保她的命，等我银针拔了立刻送她去县里，不然她熬不过去，也就这几天的事，你自己看着办。”苏锦绣语气里全是不满和指责。
堂屋里坐着的李三他娘一听要送去县里，就跟炸了猫的公鸡一样，从堂屋冲了进来：“苏锦绣，你不是医生吗？怎么就不能给她看？”
“呵，”苏锦绣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里全是嘲讽，“你们送去镇上，镇上卫生院都没办法，我就有办法，她又不是什么小伤，这是肿瘤，要开刀的，你给我看看村里有哪个地方是可以动手术的，还是你当你家这个儿媳妇跟那地里的畜生一样。”
“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来自于你怎么说话，你一上来就是让我给她看好，我看你们家最应该治的就是你的脑子。”苏锦绣朝着外面喊道，“大队长，这个事你跟他们说，我现在本就已经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过来瞧一下，是看着李三过来求我才来的，结果竟然这样，早知道刚刚我摔了的时候就应该回去。”
“行了，李家的。”李长贵手里攥着旱烟杆，语气重了几分，昨日他已经按照跟那人的约定换掉了苏锦绣，已经觉得无比愧疚，这几年苏家帮了村里不少忙，如今李家昨日闹了那么一出，这丫头不计前嫌来给人看还这样，实在是说不过去，“苏丫头现在不是村医了，能来这一趟是看李三求到她跟前，你要是不领情，她这就走，你儿媳妇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李三他娘嘴张了张，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珠子盯着苏锦绣，像是要把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苏锦绣没再理她，低头看了一眼炕上的王招娣，银针扎下去之后，王招娣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腹中那股绞痛的节奏也松缓了不少。
她左手搭上脉搏，细涩的丝线还在，但比方才那根随时会断的游丝稳了几分。
“李三。”苏锦绣偏头看他，“银针拔了之后，你立刻送她去县医院。镇上卫生院那个大夫说得没错，她这情况必须开刀，再拖下去，你准备后事吧。”
李三站在炕边，两只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去县医院……得多少钱？”
苏锦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开始拔银针。一根一根，动作不快，左手虽然不如右手熟练，但每根针起落都稳当。
“多少钱你都得去。”苏怀远站在门口，声音沉沉的，“你媳妇的命，你几个闺女的娘，值多少钱你自己算。”
李三的喉结滚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他娘。
李三他娘终于憋不住了，嗓门拔起来：“去县医院？开刀？那得多少钱！咱家哪有钱给她开刀！她一个赔钱货……”
“娘！”李三突然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满屋子人都被这一声吼震住了。
李三他娘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儿子，像是没想到这个从小到大在她跟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儿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她。
李三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手指攥得咯咯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妞她娘要是没了，大妞二妞三妞她们几个谁管？你管吗？你连给她们口饱饭都舍不得！”
李三他娘被这话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再吭声。
苏锦绣拔完最后一根银针，用酒精棉擦了擦，收回挎包里，撑着炕沿站起来，右手掌传来一阵钝痛，刚才摔那一下伤口凝了血，这会儿包着手帕的掌心又黏又胀。
她偏头看向李三：“前面我说的你听清楚了？银针拔了，血液止住了，她的疼也能缓上几个小时，你趁这个时候赶紧送她去县里，路上别耽搁，刚好支书赶了牛车来，你们快些吧。”
李三想要跟苏锦绣道谢，苏锦绣没有理会，苏怀远伸出手扶住自己闺女：“行了，你也别谢了，趁着现在赶紧带人去县里，我们就先走了。”
苏怀远扶着苏锦绣，苏锦绣一只脚着地借着苏怀远手臂的力量又蹦又跳地往前蹦着。
李长贵站在那里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心里一阵唏嘘，如果不是为了村里，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然怎么也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他怎么也没想到不久的将来，他和村子都要为这个愚蠢的要求失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