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愁回厂那天,天刚蒙蒙亮。
吉普车突突突开进大门,门卫老陈头揉着眼睛往外一瞅,见是老板的车,差点把烟袋锅子掉地上。前几天还愁眉苦脸说原料不够,老板出去跑货,大家都以为少说要半个月,结果满打满算才七天,人就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厂区,上工的工人都抻着脖子往办公室瞅,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人嘀咕,别是空着手回来的吧?那订单可怎么办,别到时候厂子黄了,大伙又得回码头扛大包。
林愁没先开会,先奔了仓库。
走之前他就跟陈虎打过招呼,货船到港直接卸进最里面的三号仓,钥匙只有他和管账的李叔有。
李叔是他托人挖来的老会计,今年五十多,以前在漕运码头和酱油厂都干过,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人老成精,见多了江湖上的弯弯绕绕。本来人家早就歇在家带孙子了,架不住林愁三番五次上门请,又赶上儿子结婚要花钱,这才出山。
林愁给开的工资不低,一个月一百块港币,比普通工人高出一倍,还管着发酵车间的技术指导——老爷子早年酿过酱油,黄豆发酵这点事,门儿清。
“李叔,走,去仓库点点数。”林愁拎着钥匙喊人。
李叔正戴着老花镜拨算盘,听见这话赶紧摘下镜子跟上,嘴里还念叨:“前天王老大的船靠岸,卸了小半天,我瞅着堆得老高,总觉得数不对。你给我的入库单上写的十八吨,我怎么瞅着远不止呢?”
林愁笑了笑,没接话。
三号仓的大锁“咔哒”一声打开,门一推开,满仓的粮袋整整齐齐码到房顶,面粉、淀粉、黄豆一袋挨一袋,旁边还堆着成捆的马口铁皮、塑料颗粒,连带着几箱印着日文的零食杂货,塞得满满当当。
阳光从气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李叔站在门口,眼睛都直了。
“我的个乖乖……”老爷子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最外面的粮袋,又回头瞅林愁,“老板,你这……这哪是十八吨啊?”
他干了半辈子会计,眼力毒得很。一眼扫过去,高低宽窄大致一算,心里就有了数:这满仓的货,少说一百八十吨都打不住。
林愁靠在门框上,递过去一根烟:“李叔,你老觉得多少合适?”
李叔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盯着满仓库的货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老爷子也是个明白人。跑漕运的那些年,船上夹带私货、虚开单子的事见多了。老板有本事弄来便宜货,是老板的能耐,他一个做账的,不该问的别问,把账做平了就行。
他拿起笔,把入库单上“十八吨”那个“十”字后面,悄摸添了个零,改成一百八十吨。
“这不就对了嘛。”李叔把单子递回去,脸上笑出褶子,“海上风浪大,装卸的时候数错了,多卸了十倍,也是常有的事。”
林愁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也笑了。
俩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
一个愿意给安稳饭碗、开高薪,一个懂事、嘴严、会做事。双赢。
“够不够用?”林愁问。
“够!太够了!”李叔拨着手指头算,“咱们手头的订单,满打满算也就用三十多吨料。这一百八十吨,就算三班倒连轴干,撑仨月都富余!老板,咱们这是要发大财啊!”
“发不发财的先不说,先把手里的订单交了。”林愁把仓库门重新锁好,“通知下去,九点开生产会,各车间的头头都来,还有安保队的,都到办公室旁边的大屋去。”
“哎,好!”李叔颠颠地跑去传话了。
林愁回办公室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出去这一趟,说是采买,实则大半货都是从码头“顺”来的,正经花钱买的也就零头。要不是怕太扎眼,他能把整个仓库都塞满。
可饭得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一百八十吨,不多不少,既能应付订单,又能撑着扩产,刚刚好。
九点整,生产会准时开。
屋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安保队的陈虎带着几个弟兄坐左边,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腰上别着刀,坐得笔直。后勤、仓管坐右边,大多是老员工。最前面坐着六个车间代表,方便面、老干爹、火腿肠三个车间,各出两个组长。
说是组长,其实就是早先进厂的老工人,熟手,带着大伙干活。之前厂子小,林愁也没正经设管理岗,大家都是工友,干多干少全凭自觉。
陈欣坐在林愁旁边,手里攥着个笔记本,笔尖都快捏断了。
这几天她在厂里待着,越待越上火。
林愁出去跑原料,厂里没主心骨,原料又不够,工人就散了羊。早上八点上班,八点半人还没到齐;下午六点下班,五点半就有人收拾东西往家跑。说是一天干八小时,刨去喝水、抽烟、唠家常,实打实干活的时间也就六七个钟头。
产量上不去,订单堆着,她看着都急。
偏偏林愁性子软,对工人太宽容,总说大家都是穷苦人,别太苛刻。
可穷苦归穷苦,拿了工资就得干活。厂子黄了,谁都没好日子过。
今天这场会,她打定主意要把规矩立起来。
林愁坐在主位上,敲了敲桌子:“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先说个事,原料拉回来了,满仓,够造的。从今天起,全力赶工,把手里的外商订单按期交了。”
底下人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笑来。
原料够,就意味着不用停工,工资稳了。
可没等他们高兴多久,陈欣“啪”地把笔记本翻开,站了起来。
“原料的事说完了,咱们说说生产纪律的事。”
姑娘声音清亮,一开口,屋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不屑,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娃娃,还想管这帮老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