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门槛下头的大烂泥坑里。
永琪两只手刨着黑泥,断了骨头的左腿在污水里胡乱拖拽。
他仰着满是血污的脸,冲着石阶上的知画破口大骂:
“贱妇!你刚才拿食盒去讨好那俩毒妇,当本宫是瞎子吗?!”
“要不是你当年给本宫出那些生死胎的损招!”
永琪大口大口呕着带沙子的血沫:
“本宫早坐在承德避暑山庄的龙椅上了!全是你害的!!”
知画从踩碎的糕点泥堆里爬起来。
手里那只空了的描金食盒盖子,被她狠狠砸在永琪的脑门上。
“砰!”
烂木头砸破了永琪本就溃烂的头皮。
“闭嘴吧,窝囊废!”
知画提着被污泥浸透的大红裙摆,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当自个儿还是阿哥呢?!”
“你连给她们擦鞋都不配!老娘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才看上你这个废物!!”
知画啐了永琪一头一脸的口水,扭头就跑。
她顺着湿滑的夹道一路狂奔回海宁陈家在京城的宅子。
刚一迈进大门。
陈家老太爷手里的拐杖迎头就抽了下来。
“啪!!”
知画被打得趴在门槛上,嘴角撕裂开一道血口子。
“丧门星!克死五阿哥还不够,还想把陈家全拖进死牢?!”
陈老太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满地:
“滚出去!陈家没你这号丢人现眼的闺女!!”
知画被两个粗使家丁像扔死狗一样扔出大门。
大门“哐当”一声死死关上,插了三道大栓。
知画趴在青石板街上,手掌心全被碎石头扎烂了。
“我不信……”
她咬着牙,把满脸的冷汗和泥灰擦在衣袖上:
“天底下的男人全死绝了不成?!”
“老娘通晓琴棋书画,老娘能把男人哄得团团转!!”
京城西市的大茶楼跟前。
知画换了件浆洗得泛白的素净水绿长衫。
脸上扑着廉价的香粉,手里捏着方半旧不新的帕子。
瞅准了一个刚从当铺里走出来的绸缎庄少东家。
知画身子一软,“哎呀”一声娇呼。
弱柳扶风般顺势倒在少东家的皮靴边上。
手里的素帕子轻飘飘飞出去,眼角恰到好处地滚落两滴晶莹的泪珠子:
“公子……小女子家道中落,身子孱弱……”
“求公子发发慈悲,赏口热茶喝……”
少东家还没来得及说话。
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哐啷”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利落青布短褂、腰里别着大算盘的年轻妇人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端着一盆洗菜剩下的浑水。
“哗啦——!!”
整盆烂菜叶子水从天而降,结结实实浇了知画一头一脸!
“哪来的狐媚子,跑老娘眼皮子底下碰瓷呢?!”
妇人扯开大嗓门,中气十足地冲底下吼:
“王二狗!你敢低头多瞅她一眼!”
“老娘今儿就把绸缎庄的印信收了,让你净身出户去讨饭!!”
少东家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脚从知画身边抽开。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
少东家连看都没看知画一眼,一溜烟跑上楼去赔笑脸:
“我哪敢瞧她啊!浑身一股子馊粉味儿,瞧着像个要饭的!”
底下围观的老百姓全乐开了花。
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娘指着满头烂菜叶的知画指指点点:
“瞧瞧这副作派,见天儿在这儿装病装摔。”
“也不去打听打听,现在全京城的布庄铺子全是女掌柜当家!”
“哪个男人手里敢攥私房钱?”
“大好的手脚不进女学纺纱算账,净学些下三滥的争宠把戏,真特么丢女人的脸!”
“呸!”
一口浓痰吐在知画绣花鞋跟前。
知画浑身发冷,坐在冰凉的烂泥地上。
她引以为傲的弱小、眼泪、诗词歌赋。
在这个满大街全是自食其力女掌柜的世道里。
不仅换不来半点男人的怜香惜玉。
反而。
成了全天下人眼里最恶心、最可笑的笑柄!
一年又一年。
运河边的黑冰化了又冻。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
外头的大清朝彻底成了老皇历。
天下建起了女学,立起了议会,洋人的货轮见着紫燕旗全得退避三舍。
城外一条发臭的臭水沟旁边。
一间屋顶塌了半截的烂草棚子里。
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妇人。
正把两只长满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盆里。
使劲搓洗着几件粗布衣服。
“咳咳……咳咳咳!”
知画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杂音。
她那张曾经美艳的脸。
如今满是深沟壑一样的皱纹,蜡黄发黑。
牙齿掉了一大半,嘴瘪得像个老太太的烂核桃。
“知画大娘,你的干饼子到了!”
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叫花子,把半块发霉的苞米面饼子扔在破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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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张大报纸擦鼻子。
“外头正热闹呢!”
小叫花子吸了吸鼻涕,兴奋得手舞足蹈:
“全京城都在传!说城南大茶楼里头,出了个全天下顶顶有名的大红人!”
知画两只红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皮子耷拉着,声音沙哑发苦:
“什么大红人……又是紫燕阁的哪位大当家?”
“不是大当家!”
小叫花子把手里擦过鼻涕的报纸往破木桌上一拍:
“是当年从坤宁宫出来的容嬷嬷!!”
“老太太今年一百一十岁了!成了全天下人人争着拜的超级大网红!!”
小叫花子眼里冒光:
“老太太在茶楼里摆台说书,讲当年怎么帮着双姝虐打五阿哥和福尔康!”
“一门自创的‘容氏飞针防狼术’,卖得全天下姑娘人手一本!!”
小叫花子指着报纸上的大画像:
“连新大陆的女学者都专程坐大轮船跑来拜见老祖宗,给她送纯金打的顶针呢!!”
知画浑身猛地一颤。
那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干手,颤抖着抓过桌上那张沾满鼻涕的旧报纸。
她死死盯住报纸正中那张容光焕发、大口大笑的老太太画像。
又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这双洗了一辈子臭衣裳的烂手。
喉咙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噗——!!”
一口浓黑发臭的陈年淤血。
狠狠喷在了报纸上。
知画瘫坐在满是污水的水盆边上,两只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最后两行混着泥灰的泪水。
她仰起头,看着草棚子顶上那个漏风的大窟窿,发出绝望的惨笑:
“容嬷嬷成了大红人……”
“而我……”
知画的声音卡在喉咙眼里,最后化作一声空洞的呜咽:
“连当年的容嬷嬷……都比我活得像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