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香宫正彦冰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顾藏锋脸上。
“这根带血的接力棒,如果皇室把它交到你手里,你敢接吗?!”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松井石根的眼珠子都快红得滴出血来。
顾藏锋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猛地露出一副惶恐万分的表情。
他没有急着伸手,反而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连连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万万不可!下官万万不敢接啊!”
顾藏锋双手乱摆,连连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做足了胆小怕事的巡警模样。
“下官就是个粗鄙的巡警出身,承蒙武田大佐赏识才当了个城防总长。”
他咽了口唾沫,心虚地偷瞄了一眼满脸杀气的朝香宫正彦。
“近藤少佐那是天潢贵胄,手底下掌管的都是全平津顶尖的暗桩和商行。”
“下官大字不识几斗,哪懂什么精细谍报?交给我,非被下官办砸了不可啊!”
欲擒故纵这招,顾藏锋在官场上早就玩得炉火纯青。
你要是答应得太痛快,日本人反而疑心病重,觉得你早有预谋。
只有拼命推脱,装出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憨厚样子,他们才会彻底放心。
果然,听到顾藏锋这番推辞,躺在病床上的武田毅雄顿时急了。
“顾桑!你不能推!除了你,我还能指望谁?!”
武田毅雄挣扎着从枕头上撑起身子,伤口崩裂,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枯瘦如柴的手臂猛地向前伸出,一把死死抓住了顾藏锋的袖口。
“近藤啊!我的侄女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惨啊!”
武田毅雄看着床头柜上那柄断裂的军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捶打着病床的铁架子,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特高课里,近藤沙织不仅是他的心腹,更是他在东京大本营最重要的政治靠山。
现在靠山倒了,外围精锐拼光了,他武田毅雄几乎成了个光杆司令。
“痛失右臂!我武田毅雄痛失右臂啊!天照大神何其不公啊!”
武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整条医院走廊里。
几个日军军医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却根本不敢迈进病房半步。
站在后方的松井石根再也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躬身大喊。
“殿下!大佐!万万不可将帝国机密交给一个支那人!”
松井石根指着顾藏锋,满脸鄙夷与嫉恨,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近藤少佐的情报网涉及皇军的核心走私线路和数百名特工,怎能交由伪警接管?!”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朝香宫正彦面前,大声请命。
“属下身为特高课副课长,熟悉各项业务,请殿下将这批暗线交由属下统领!”
顾藏锋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一下,顺水推舟地叹了口气。
“松井副课长说得对啊!”
顾藏锋退后一步,一脸委屈又识大体地附和着。
“松井长官精明强干,城南据点刚被端,正需要将功折罪呢,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这句看似奉承的话,却像一根淬毒的钢针,精准扎在小野寺信和朝香宫正彦的肺管子上。
城南据点刚被端!佐佐木少佐刚被爆头!
你松井石根还有脸在这里要权?!
啪!
一声清脆沉闷的耳光在病房里炸响!
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脸色铁青的朝香宫正彦。
松井石根被这一巴掌扇得趴在地上,半边嘴角溢出黑红的血丝。
“八嘎呀路!不知廉耻的东西!”
朝香宫正彦用白手套擦了擦手,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窟。
“你在特高课尸位素餐,导致武田遇刺、防线崩溃!”
“若不是顾局长在城外浴血奋战,近藤少佐殉国的遗物都要被苏联人付之一炬!”
朝香宫正彦反手拔出腰间的皇赐短剑,当啷一声扔在松井石根面前。
“再敢多言一句,你就用这把刀自己剖腹谢罪吧!”
松井石根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抖成一团,死死贴在地上再也不敢吭声。
病床上的武田毅雄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信任。
他费力地拉开枕套,从最底层摸出了一块沉甸甸的纯黑玄铁印章。
印章底下刻着一朵狰狞的黑龙会暗花,旁边还串着三枚奇形怪状的防盗钥匙。
“顾桑……过来。”武田毅雄声音嘶哑地呼唤着。
顾藏锋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边,脸上满是诚惶诚恐。
“大佐,您这是……”
武田毅雄将那块玄铁印章和钥匙,重重按在顾藏锋的手心里。
老人干枯的手背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印章嵌进顾藏锋的肉里。
“这是近藤生前掌控的‘樱花商社’最高私印。”
武田毅雄老泪纵横,拍打着顾藏锋厚实的肩头,语气沉痛万分。
“北平的九家黑市洋行、天津码头的三座保税仓库,全凭此印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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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挂靠在商社底下的三百名情报员,从今天起,全部听你一人号令!”
顾藏锋握着那块冰冷坚硬的玄铁大印,手心隐隐发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鬼子经营了数年、渗透整个华北商界与谍网的庞大组织,竟然被这老小子拱手送到了自己手上!
表面上,顾藏锋却吓得脸色发白,眼泪唰的一下又涌了出来。
“大佐!这太重了!下官何德何能啊!”
顾藏锋捧着大印,咚咚咚在病床前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下官发誓!人在印在!谁敢动近藤小姐留下的产业,下官就带人抄了他的全家!”
朝香宫正彦看着眼前这一幕,微微颔首,眼底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一个贪财、听话、出身低微又极重义气的伪政权局长,可比松井石根这种野心家好掌控多了。
“顾局长,既然武田大佐坚持,你就不必再推辞了。”
朝香宫正彦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金光闪闪的将官肩章。
“大本营需要一个铁腕人物稳住平津的商贸与后勤。”
“从即日起,你兼任‘樱花商社’总理事,直接对我皇室调查团负责!”
顾藏锋双手高高托起大印,高声应道:“谢殿下隆恩!下官誓死报效大日本帝国!”
办完交接,顾藏锋在武田大佐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退出了特等病房。
走出同仁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北平初冬的寒风迎面扑来。
顾藏锋脸上的惶恐与悲痛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将那枚代表着庞大特务网络的玄铁大印在指尖抛了抛,稳稳接住。
雷战和老油条快步从警车旁迎了上来。
“局长,怎么样了?小鬼子没为难您吧?”老油条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
顾藏锋钻进吉普车后座,把大印随手扔在真皮座垫上,掏出雪茄点燃。
“为难?武田那老小子差点抱着我认干爹。”
雷战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拿起那块玄铁印章端详了一阵,满脸疑惑。
“局长,就这块破铁疙瘩,能管多少人啊?”
苏梦薇从后备箱取出一本厚厚的牛皮账册,快步坐进车内,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雷队长,这可不是破铁疙瘩。”
苏梦薇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账册的第一页,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近藤沙织留下的全套秘密产业清单,上面包括了天津港最大的军需走私码头。”
顾藏锋吐出一口灰白色的浓烟,惬意地靠在椅背上。
“念,让老子听听,咱们这位死去的近藤小姐,到底给咱们留了多少家底。”
苏梦薇借着车顶昏暗的阅读灯,指尖划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资产记录。
“商行七家,地下赌场三处,北平最大的烟土集散仓库一座……”
读到最后一行时,苏梦薇的声音突然顿住了,脸色骤然变色。
顾藏锋眉头微挑:“怎么停了?底下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梦薇猛地合上账册,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局长……近藤沙织掌控的最大一条暗线,根本不是走私商队。”
她压低了声音,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说道。
“账册上写着,平津铁道防卫司令部的总调度官,竟然是近藤沙织按月发薪水发展的私人内线,而明天下午,正好有一列满载德制军火的秘密军列要开进前门东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