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根手指捏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眼底透出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信纸的抬头写得格外客气,落款赫然盖着军统华北办事处主任马汉三的私人私章。
信里的内容更是荒唐得让人发笑。
堂堂党国中将大员,竟然在信里向武田毅雄承诺按月孝敬烟土和美钞。
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日本宪兵队对他在保定和天津卫的走私商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满嘴的主义,肚子里全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顾藏锋随手把信纸折好,塞进了皮箱的夹层暗格里。
苏梦薇端着茶杯走过来,神色有些担忧。
“局长,这封信要是泄露出去,军统内部怕是要掀起一场大地震。”
“泄露?老子为什么要泄露?”
顾藏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
“这么好用的一张底牌,留着慢慢敲马汉三的竹杠,不比直接撕破脸划算得多?”
同一时间,城南废弃砖窑的地下深处。
军统北平站的秘密联络点里,电台指示灯还在滴滴答答地闪烁。
顾雨菲手里狠狠攥着一份刚出炉的《北平晨报》,怒气冲冲地推开了站长办公室的木门。
“站长!您看看今天的早报!那个顾藏锋简直无法无天了!”
顾雨菲气得小脸煞白,一把将报纸拍在郑耀先的办公桌上。
“他在北平饭店召开中外记者会,当着几百号洋人的面,把我们军统骂得狗血淋头!”
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顾藏锋痛哭流涕的大幅特写照片。
黑体加粗的标题更是刺眼夺目——《城防总长顾藏锋血泪控诉:军统刺客灭绝人性,悬赏五十万缉凶!》
“他骂我们是臭水沟里的地老鼠!说我们只会打冷枪残害忠良!”
顾雨菲胸口剧烈起伏,咬着银牙直跺脚。
“他甚至还拿出五十万大洋通缉我们!他到底哪边的?真把自己当成小鬼子的孝子贤孙了?!”
办公桌后的郑耀先没有生气,反而慢悠悠地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热茶。
“雨菲啊,遇事要沉得住气,多动动脑子。”
郑耀先放下茶碗,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伸手指了指报纸上的照片。
“你光看他嘴上骂得凶,你仔细看他这篇文章的后半段了吗?”
顾雨菲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把报纸拿了起来。
郑耀先拿起一支红铅笔,在报纸的几个关键段落上重重画了几个红圈。
“你看这里,他说刺客用的是特高课的配枪,路线避开了所有岗哨。”
郑耀先点燃了一根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亮得吓人。
“他又指着特高课副课长松井石根的鼻子,质问对方为什么提前撤走了城南的守军。”
“最后,他还顺手把城南特高课据点被洗劫的黑锅,扣在了妙峰山土匪的头上。”
顾雨菲顺着红圈看下去,整个人渐渐呆住了。
“站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这位‘判官’同志,手段简直高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郑耀先猛地一拍桌子,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
“他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把军统骂得体无完肤,把小鬼子哄得团团转,实际上呢?”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北平地图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实际上,他借着痛斥军统的幌子,把刺杀武田和血洗城南据点的所有嫌疑,全砸在了松井石根的脑门上!”
“现在小野寺信和武田毅雄不仅不怀疑他,反而认定松井石根才是勾结外敌的叛徒!”
顾雨菲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本看似十恶不赦的汉奸言论,经过郑耀先这么一拆解,竟然变成了一招绝妙的借刀杀人!
“那……那五十万大洋的悬赏通缉令呢?”顾雨菲有些结巴地问。
“那五十万,是他变着法子给咱们北平站送经费呢!”
郑耀先指着门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刚才广安门分局的交通员已经送来了密信,判官让我们随便找两个罪大恶极的汉奸尸体扔出去。”
“只要安上刺客的名头,那五十万大洋的赏金,明天下午就能由警局合法拨进咱们北平站的账上!”
听到这里,顾雨菲彻底被震撼了。
杀敌、夺利、甩锅、搞经费,一气呵成!
世上怎么会有把卧底玩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
就在这时,机要员拿着一份刚翻译好的最高绝密电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站长!重庆总部!戴老板的加急红封密电!”
郑耀先神色一凛,立刻接过电文,飞快地浏览着上面的密码译文。
看着看着,郑耀先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极度精彩的神情。
顾雨菲紧张地凑上前:“站长,戴老板怎么说?是不是特派员魏成林的事情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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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林?”郑耀先冷哼一声,将电报拍在桌上。
“魏成林那个贪功冒进的蠢货,擅自行动去特高课自投罗网,电报里戴老板已经把他革职查办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与狂热。
“戴老板在收音机里听了北平的新闻转播,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办公室里连喊了三声‘好’!”
郑耀先拿起电话,直接摇通了一条直连广安门分局后门的绝密保密线路。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了顾藏锋慵懒而警惕的嗓音。
“哪位?”
郑耀先抓着话筒,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全是发自肺腑的佩服。
“判官同志,是我,代号‘风筝’。”
顾藏锋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六哥,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了?没在心里问候我全家吧?”
“问候什么?判官同志,你这出大戏唱得整个华北都变了天!”
郑耀先正色道,语气格外严肃与诚恳。
“借你的嘴,痛击松井石根,还顺手给我们送来五十万经费。”
“戴老板托我给你带句话,这口残暴的黑锅,我们军统背得心服口服,背得太舒服了!”
顾藏锋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老戴就光嘴上说舒服?空头支票老子可不认。”
“哈哈哈哈!放心,戴老板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郑耀先看着手里的绝密电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戴老板亲自向委座为你请功,战报已经上报最高统帅部!”
“委座亲笔嘉奖令已经下达,鉴于你在华北敌后的卓越功勋与统兵之能……”
郑耀先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念出了最后的任命。
“判官同志,从即日起,你被正式晋升为国民革命军陆军少将!”
“戴老板在电文最后还附了一句私信,想让我亲自问问你。”
顾藏锋握着话筒,眉毛挑了挑,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老戴还有什么指示?”
郑耀先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戴笠那特有的阴沉语气,一字一顿地转述道。
“戴老板问你,既然你手下连重型战车和重炮都能拉出来,那下个月委座大寿,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小野寺信的脑袋,当成寿礼送回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