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履带装甲车的橡胶轮胎在碎砖堆上碾压而过,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顾藏锋把两只手缩在大氅袖子里,抬脚踩在发烫的排气管护板上。
“咳咳……娘的,这洋烟劲儿真冲,跟烧烂棉花一个味儿。”
他往车斗底下啐了一口浓黄痰,顺手在大腿内侧使劲抓了两把痒。
雷战光着膀子套着烂皮袄,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大茶缸子。
茶缸里头倒着半斤发酸的老雕酒,他仰脖咕咚灌了一大口。
“局长,东交民巷那帮洋公使,刚才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毯上了。”
“管他们瞪不瞪,洋鬼子向来吃硬不吃软,拿大炮轰他们家玻璃,他们才懂得叫爹。”
顾藏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黑机油,眼皮往上一翻,瞅向前头漫天的火光。
从东交民巷拐过地安门外大街,铁狮子胡同那座灰砖大院子已经隐隐在望。
整条长街上全被炸塌的商铺砖石堵死了,半截焦黑的电线杆子横在路中央。
噼里啪啦的枪声密得像过年放鞭炮,全是三八大盖和汉阳造的脆响。
八路军独立第一师的一个营,正被压制在胡同口外头两百米的一道土坎子后头。
土坎子前头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十具中弹的八路军战士遗体。
铁狮子胡同那座三层司令部青砖主楼前头,日军修建了三座半人高的半地下装甲地堡。
地堡是用两尺厚的钢筋洋灰浇出来的,里头探出六挺九二式重机枪管子。
哒哒哒!哒哒哒!
恶毒的火舌把地面的青石板打得碎屑横飞,子弹贴着地面扫出一片血肉死角。
几个八路军战士抱着炸药包刚想跃出土坎,当场被重机枪子弹打穿了胸膛,倒在雪泥里。
八路军一营长趴在泥水里,帽子早打飞了,额头上渗出一道黑红血口子。
“营长!冲不过去!小鬼子的交叉火力太狠了!步枪子弹打在水泥上全弹飞了!”
旁边的年轻教导员抹了一把满脸的泥水,眼眶通红地大吼。
“山炮连呢?!把咱们缴获的那两门九二步兵炮推上来轰他娘的啊!”
“炮弹全打光了!那两门破炮连底座都震裂了!”
一营长狠狠砸了一记拳头,泥浆溅了半脸,急得眼角几乎崩裂开来。
就在八路军战士准备拼死组织敢死队发起刺刀冲锋的关口。
身后黑漆漆的街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脏骤停的沉重轰鸣!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
坚硬的青石板马路像地震一样疯狂起伏颠簸,两侧临街的瓦房房顶哗啦啦掉瓦片。
一营长下意识反手拉开驳壳枪机头,猛地扭头往后看。
只一眼,整个人直接僵在了烂泥沟里,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这……这是什么队伍?!”
三十辆如同一座座移动钢铁城堡的虎王重型坦克,迈着沉重无比的履带破浪而出!
每辆战车的首上装甲板上,用白油漆歪歪扭扭刷着“北平警务局”的大字!
六十八吨的钢铁怪物排成整齐的四路纵队,直接把整条大街塞得严丝合缝!
后头紧跟着几十辆半履带卡车,车斗里整整齐齐坐满了头戴德式钢盔的黑衣精兵!
不仅有坦克!
在队伍的最中央,六辆重型半履带牵引车正拉着六门巨大的钢铁巨兽慢悠悠驶过来!
那是六米多长、炮管粗如水桶的苏制一百五十二毫米加农榴弹炮!
炮身还裹着没拆干净的烂机油棉被和假水管铁皮,散发着刺鼻的防锈蜡味!
一营长手里的驳壳枪啪嗒一声掉在烂泥浆里,整个人像被天雷劈中了一样。
“教导员……我……我是不是被炮弹震出癔症了?!”
一营长狠狠抽了自个儿两个大耳刮子,疼得龇牙咧嘴,声音全变了调。
“全世界哪家警察局……手里拉着一百五十毫米的重型要塞大炮巡逻啊?!”
身旁的几十个八路军战士更是全看傻了眼,连扣扳机的手指头都僵死了。
顾藏锋嘴里叼着粗大的雪茄,踩着吉普车的保险杠,慢悠悠停在土坎子后头。
他从车上跳下来,皮靴底子在雪水里踩出噗嗤一声闷响。
顾藏锋迈步走到一营长跟前,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牛肉干塞进嘴里嚼着。
“这位八路军兄弟,趴在烂泥里不嫌冻得慌啊?”
顾藏锋吐出一口滚浓的蓝烟,抬手冲着铁狮子胡同那三座吐火的地堡指了指。
“拿人肉去堵日本人的水冷机枪,你们长官没教过你们怎么拔钉子?”
一营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结结巴巴地从地上爬起来,舌头直打结。
“你……你是顾总长?城外的电报说……全城起义的是你手底下的巡警大队?!”
“大队?老子这叫正规编制的城防防暴总师!”
顾藏锋嗤笑了一声,反手拍了拍身旁那辆虎王坦克冰冷坚硬的挡泥板。
“让弟兄们全往后撤退两百米,把耳朵孔塞严实了,免得一会儿震聋了耳朵怪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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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大步流星跨上一号虎王的踩踏板,一把扯开车门上的高音话筒。
“安德烈!别在底下猫着了!把那三十六门重炮给老子全推进射击阵位!”
安德烈从第一辆自行火炮的炮塔里探出个黄毛脑袋,大声咆哮着应诺。
“遵命!长官!弹药全换成平射重型穿甲爆破弹!”
三十门一百五十二毫米加农榴弹炮被粗暴地推上了街道正中央。
巨大的液压驻退机沉重地砸在水泥路面上,两只半米宽的铸铁大架死死扎进地砖缝里!
黑洞洞的巨大炮口一点一点放平,直挺挺对准了胡同口那三座水泥地堡的射击孔!
地堡里头的日本机枪手透过瞄准镜看着长街正中央排开的这片重炮森林。
那个原本还在疯狂扫射的日本军曹,手里的扳机猛地松开了。
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在水泥地上,眼泪鼻涕顺着防毒面具的橡胶边缘狂涌而出。
“魔鬼……这是魔鬼的军队!他们怎么能把战列舰的主炮搬进胡同里啊!!”
顾藏锋踩在坦克车头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胡同大门,眼底全是嗜血的狂放。
老油条抱着铁皮大喇叭连滚带爬跑上来,满脸油汗,气喘吁吁地递上前。
“局长!冈村宁次在那栋洋楼的地下室里头用扩音器喊话了!”
老油条抹了一把鼻涕,指着三楼挂着的大喇叭,结结巴巴地大声喊道。
“老鬼子在喇叭里歇斯底里地嚎叫,说大日本帝国有五百名皇室近卫死士决死抵抗!”
“冈村宁次发誓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扬言皇军宁可全员玉碎,也绝不向支那伪警投降!!”
顾藏锋一把抓过大铁喇叭,从鼻子里狠狠喷出一口青白色的冷气。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将官佩刀,刀尖直直对准了铁狮子胡同的大门门楣,森然冷笑。
“绝不投降?冈村宁次,你以为老子把三十门大口径重炮拉到你家门口,是来劝你投降的?!”
顾藏锋猛地转过脸,冲着身旁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巨型炮口,暴怒大吼出声。
“安德烈!给老子把所有的穿甲高爆弹全部推进膛里,问问这帮东洋野狗,老子的重炮洗地,他们那身骨头到底能撑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