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拿撬棍头别住桩子根部那道裂缝，我把新铁链一头绕上桩子上端，绕两圈，链头从他撬棍尾端底下穿过去扣死，另一头别进棍柄和铁桩中间的缝里。这么别着，他一压撬棍，整股劲全掼在桩身上，不用人拿手硬拽。我拿脚踩住链尾，冲他点了下头，喊了一声走。
第一下，桩子晃了，没松。我脚底在碎壳膜上蹭出去半尺，膝盖磕在水泥地沿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裂缝里那截根须缩得干脆，跟被火燎了似的；缩进缝里没两息，又从缝口探出来，尖上挂着一滴透明黏液，朝着井口那方向一颤一颤，跟夜蛾子闻着灯油味似的。井口那团硬球壳膜猛地鼓了一个包，铁链绷得嗡嗡响。赵烈腾出一只手，拿撬棍尾端在桩子根上连砸两下。
当当。
那包才瘪回去，缩成一个硬球。
“这还带探路的。”赵烈啐了一口，唾沫落在裂缝口，那截根须缩了一下，又探出来，“晌午还没到，它倒先醒了。”
我蹲下去看那根须，觉得不对劲。它比刚才粗了，原先跟头发丝似的，这会儿已经赶上棉线。我拿铜环边沿在缝口压了一下，它缩回去，可缩得没上回快，像有东西在底下一截一截扯着它，不肯往回退。我压着它的工夫，又拿眼角瞟了一下井口那团硬球，壳膜表面的鼓包一个接一个鼓起来，虽然都被铁链勒着，可鼓包的频率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我心里数着时候，离晌午还有一个来钟头。门后那个壳说头一天晌午挣得最凶，可它没说，晌午之前桩子底下这截根已经拿桩子当养料，正拼命往大里长。太阳晒得到井盖上的壳，晒不到水泥地底下这截根。根上的须要是赶在晌午前钻回井里，那我们晒足三个白日头，就等于把壳晒死、根晒活了。
这买卖亏得慌。
“不能拖了。”我松开铜环站起来，环口硌着虎口那道旧口子，硌得小指一抽，“越拖它越大。叫号，接着撬。”
赵烈把撬棍从缝里抽出来，换了姿势，棍头抵桩根，棍尾压肩窝，两条胳膊上的旧伤疤绷成一道白线。“你拽链子，我撬根。”他说，“我这边一别，桩子起来一截你就收一寸，别让根须有缝钻回去。”
我把链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蹬住水泥地沿，喊了声走。他肩窝一顶，撬棍压下去，铁桩根部发出咯吱一声长响，像锈了十几年的铰链终于被人掰开一道缝。链子猛地一紧，勒进皮肉，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脚底蹬着地没松劲，连拽两步。桩子歪了，水泥地沿跟着裂开一道手指粗的缝，灰渣簌簌往下掉，掉在我鞋面上。
裂缝里那截根须又缩，可缩到一半就停住了，停在缝口，尖上挂着的黏液滴在水泥地上，滋滋冒起小泡，跟泼了稀酸似的。我后槽牙咬得发酸，刚想喊赵烈再压一下，井口那团硬球忽然猛地往上一蹿，蹿得铁链哗啦啦绷直，桩子连带着晃了半寸。赵烈整个人压在撬棍上，骂了句操蛋的，拿棍头在桩子根上又连砸几下，砸得当当响，那团东西才缩回去一截。
桩子根部趁机松了大半，我拽着链子把它往外带了一寸，根部露出底下的铁皮——灰白根须裹着锈铁，一层压一层，缠得跟蚕茧似的。最底下那半截铁皮都被根须拱开了，根须扎进铁皮里，跟长进肉里没两样。
“这他妈不是桩子。”赵烈蹲下去，拿撬棍头拨了一下桩子底部拖出来的东西，那东西表面马上鼓了个包，包底下有什么在动。他拿撬棍敲了一下，包才瘪下去，“桩子是插在它身上的。它拿桩子当根，扎进水泥地底下，往井口那边通着。”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桩子底部拖出那条东西，灰白色，胳膊粗，从水泥地的裂缝里伸出去，方向正对井口底下那道铁门。我心口一沉。门后那个壳说晒足三个白日头壳就蔫透了，可它没提这根，这根扎在地底下晒不着太阳。我爸当年把它往井底下送，送到一半被它咬住脚脖子——他送的就是这根。根没断，一直留在地底下，把桩子当宿住着。
“把桩子全拔出来。”我蹲下去，拿铜环边沿在露出来的那截粗根表面划了一道，灰白皮翻开来，露出底下淡绿色的韧膜，韧膜底下透出一点铜色，一小片，带着弧，“拔出来看，底下到底连着什么。”
我拿铜环又划了两下，韧膜破开一道口子，铜色露得更多。我从瘪包里摸出那三块铜片，拿其中一块在这道弧边比了比，断口纹路严丝合缝，就差半分。赵烈那边把桩子连根拽出，桩子底部黑黢黢一团，全是缠死的根须，断裂的根口渗着暗绿水。他把桩子往旁边一摔，蹲回来，看着我手里的铜片，又看了看韧膜底下那道弧边，后槽牙磨得吱嘎响。
“第三块。”我说，声音自己听着都发飘，“三块铜片齐了，可它不是搁在包里的，是长在这根底下的。”
我拿指腹把韧膜再掀开半寸，铜色边沿翻了个面，露出一道刻痕，笔画细，起笔重收笔轻，跟我爸凿字的那个手劲一个路数。我认了半天，认出个“信”字的左半边，撇，竖，横折，最后那一横收得短，像是刻字的人手被什么东西拽走了，硬生生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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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在墙那头画了十四年的‘信’。”赵烈声音压得极低，“她画到墙里，画到地底下这根上来了？”
我盯着那半截“信”字没答话，心口发堵。我妈画的字怎么会长到这么深的地底下，除非这根是活的，从墙那头一直往这边长，十四年长到桩子底下。门后那个壳说“你妈画‘信’手没抖，画‘别’手抖了”，可现在这根上的字分明带着我爸凿字的手劲。我妈在墙那头画，我爸在墙这头凿，两个人隔着墙，隔着这根，写同一个字，谁都没写完。
水泥地忽然震了一下。井口那团硬球又往上蹿，这回蹿得比哪回都狠，铁链哗啦啦绷得笔直，桩子被连带着往前拖了半尺。赵烈转身一把按住撬棍，人压上去，铁链才没脱。我趁机把三块铜片按在韧膜豁口上，一对，两块缺口卡进去，第三块跟它们咬合成一个完整的回字，严丝合缝，分部分不开。
回字合拢的那一瞬间，韧膜底下渗出一道暗绿光，嗡的一声，跟蜂群惊了窝似的。井口那团硬球猛地一缩，整个缩成拳头大，壳膜上的鼓包全瘪下去，暗绿光从壳膜缝里往外渗。那根粗东西在地底下鼓动了一下，方向不对，不是往井口缩，是往反方向抽，抽得豁口处的韧膜绷出一道白痕。
“它怕这个。”我攥着铜片，虎口那道裂口又崩开一线，血渗到指缝里，“回字卡住它了。它往井口缩不动，往回抽。”
赵烈按着撬棍，脖子上的青筋蹦出老高：“那还等什么，再压一个回字，把它钉死在地底下，晌午一过就完活！”
我伸手去摸瘪包，空的。三块铜片全卡在豁口上，手里没有第四块。我盯着那个回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门后那个壳说三块铜片合起来是一个完整回字，可它没说回字能卡在根上。
“撒手。”我说，“别压了。回字是‘锁’，锁的是它，可这根里的东西还在动。我得看看它往哪边去，锁的是头还是尾。”
我松开铜片，回字卡在豁口上没掉。那根粗东西又鼓动一下，这回往井口方向抽了半寸，可被回字卡住的地方绷出一道更深的勒痕，绿光一亮，那半寸又缩回去了。我蹲在豁口前盯着它，左手无意识地在瘪包侧兜里摩挲，摸到一片东西，薄，凉，带一道凸起的纹——不是铜，是块锈得发黑的断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兜里的。
我拿出来，拿指腹蹭掉锈渣，背面露出一道笔画，起笔重，收笔轻，是我爸的刻字手劲。笔画完整，最后一笔拖得长，长得像写字的人手指在抖。
是个“别”字。
“别。”我念出声来。
那根粗东西猛地震了一下。井口那团硬球同时往上蹿，铁链哗啦一声脱出桩子半圈。赵烈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撬棍脱了手。
当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