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没说话,拿短刀尖抵着那截铜色断针的平头,轻轻往上一撬。断针在轴缝里纹丝不动,刀尖打了个滑,在她虎口上蹭出一道白印子。
“卡死了。”陆雪把短刀换了个角度,改用刃口那面去剔缝边的壳膜碎渣,“胶渗进缝里,干了跟铜锈一个硬度。得先把缝口那圈渣子清了。”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到轴身上。铜壁那股铁锈腥里夹着一丝很淡的苦味,像小时候她爸拿砂纸磨铜环时磨出来的那种,闻着鼻子发酸。断针平头刻着的那半个字,笔画从根到梢越刻越浅,末了那一笔断得急促,在铜面上刮出个浅浅的坑,坑底还留着刀尖崩断时磕出的白茬。
“左边是个‘钅’。”她伸出食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指甲盖轻轻刮着铜面,“右边这一撇一捺,像是‘别’字的上半截。”
“别什么。”陆雪手上没停,刀尖沿着缝口往里剔。
“不知道。”她盯着那半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钅字旁加个别,没这个字。要不就是没刻完,他本来还想再刻几笔。”
陆雪剔完缝口那圈渣子,拿小灯又照了一遍,忽然把灯往缝里顶了顶,眯起眼:“往下看。缝底还有东西,在断针底下压着。”
她把轴举到自己眼前,借着陆雪那盏灯的光往缝里瞅。断针底下确实压着一片薄薄的铜片,比指甲盖还小,颜色比轴身深,像是从别处拆下来塞进去的,边缘毛糙,拿灯一照泛着油亮。
“一片铜。”她说。
“垫片。”陆雪把短刀收回来,在自己袖口上蹭了蹭刀刃,“你爸把针卡进缝里,针底下压了片垫片。垫片顶着针尖,针就退不出来。想取针,先抽垫片。”
“抽得出来吗。”
“抽不出来。”陆雪拿刀尖点了点缝口,“垫片比缝宽,硬拽只会把轴缝撑裂。你爸这是拿针和垫片互相卡死了,不让人把针拔出来。”
她攥着轴,拇指抵着缝口那截断针的平头,脑子飞快地转。她爸把刀尖断在轴里,刻了半个字,底下又垫了片铜,两样东西卡得死死的。他不想让人拔这根针,或者说,他不想让人在错误的时候拔这根针。
“等一下。”她把轴转了个方向,让断针的平头对着自己掌心,“他刻的这半个字,是‘钅’加‘别’的上半截。他刻的时候手抖了,刀尖崩断,说明笔画快刻完了。他本来要刻的,很可能就是一个完整的字。”
“什么字。”
“锁。”她说,“锁字右边上面那截,就是一撇一捺。底下是个‘贝’。他再刻两笔就刻完了。”
陆雪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低头去看轴,小灯的光柱在铜面上来回扫了两遍,拿刀尖在断针旁边挑了两下,挑出一根极细的铜丝来,跟轴身一个色,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那底下垫片就不是垫片了。你爸是拿这截铜丝把断针和轴身焊在一起的,针不是卡住的,是焊住的。他不想让人换轴,也不想让人把针拔走。”
“焊的。”她嗓子发紧,拇指在断针平头上按了按,纹丝不动,焊得确实死,“他把字刻了一半,又拿铜丝焊死。他到底想不想让人看懂。”
“让你看懂一半。”陆雪直起腰,把小灯关了,省电,“看懂了字,拔不出针。拔得出针,看不懂字。两头总差一口气。你爸这毛病,自己不痛快,也不让人痛快。”
棚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不是咕嘟声,是壳膜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顶得那半片当棚顶的壳膜哗啦啦抖,抖得碎渣往下掉,落了她们一脖子。
陆雪骂了一句,拿手背扫后脖子:“活壳动了。”
铁架上那件一鼓一塌的壳频得快了,鼓起来塌下去,鼓起来塌下去,塌得整个铁架子跟着晃,架脚在泥地上蹭出吱嘎吱嘎的动静。旁边那排原先不动的壳也跟着鼓了两下,鼓得棚里一股酸霉味猛地浓上来。
“它在叫。”她盯着那件壳,后脊梁一阵发麻,“井底那个东西往上爬,棚里这些活壳在底下叫。叫给谁听。”
“叫给井口那东西听。”陆雪把短刀插回小腿绑带,抄起铁皮箱边那罐稀膏子往她手里一塞,“它爬上来之前先喊一嗓子,棚里的壳接茬喊。你听听外头。”
她侧着耳朵听。壳蜕口子那个方向,隔了半里地,传来赵烈一声吼,闷在风里听不太真,就听见“过来”两个字,后面跟了句粗话。
“来了。”她把稀膏子罐往瘪包里一塞,转身往外跑,跑了三步又刹住,回头看陆雪,“针和垫片——先记着。焊死了我不硬来,你拿铜环再对一遍那个字,看是不是‘锁’。”
陆雪没应声,把轴往兜里一塞,跟上来。
出了壳棚,风灌了满嘴灰。壳蜕口子上头那截暗绿光已经涨得有半人高了,绿汪汪地盯着天上打闪,一明一暗,暗下去的那一瞬能看见口子里头有东西拱动,灰白的一团,圆咕隆咚,裹着黏液,正往井口方向挤。
赵烈蹲在井盖板边上,两手攥着撬棍,撬棍一头插在盖板边沿底下,另一头被他拿肩膀顶着。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吼了一嗓子:“它顶盖板!顶得撬棍往外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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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近了才看清,盖板被底下那东西顶得翘起来一条缝,暗绿光从缝里往外涌,涌到赵烈脚面上,把他那双旧军靴的鞋头照得发绿。撬棍卡在缝里,往外滑了半寸,赵烈拿肩膀死命顶回去,靴底在壳膜碎渣上蹭出两道沟。
“别硬顶。”她蹲到赵烈对面,拿手按住撬棍外露的那头,“你顶得越死它顶得越凶。松半寸,让它顶,顶到撬棍自己卡住。”
赵烈拧着眉看她,汗珠子从鬓角往下淌,砸在盖板上啪嗒一声:“松半寸它就出来了。”
“出不来。”她指了指盖板那道缝,“缝就这么宽,它壳厚,肩膀能挤出来,腰挤不出来。它顶到撬棍卡住那个位置就顶不动了,再顶就是自己磨自己。”
赵烈将信将疑地把肩膀松了半寸,撬棍往外滑了一指宽,底下那东西猛顶了一下,顶得盖板哐当一声,然后卡住了。果然,撬棍卡在缝里,另一头抵着井壁,那东西再顶,撬棍纹丝没动。
“真卡住了。”赵烈呼出一口长气,肩膀塌下来,“你早说啊,我省半身汗。”
“我刚想明白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在这儿守着,它顶累了就不顶了。它爬上来是找嘴的,不是找撬棍的。”
话没说完,棚子那个方向传来一声脆响,像铁架子倒了。她扭过头,看见壳棚那半片壳膜顶塌下去一角,棚里那排活壳鼓得此起彼伏,鼓得整片塌棚都在抖。
“那些壳要爬出来。”陆雪站在她身后,声音已经沉下去了,“棚里架子一倒,活壳满地爬。你左肩那个包,它认得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膏子底下那层皮绷得发亮,裂口边沿渗出的暗绿光一鼓一鼓的,节奏跟壳棚里那些活壳鼓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先取星核。”她攥住瘪包带子,往壳蜕口子里头看。井盖板底下暗绿光还在涌,涌得急一阵缓一阵,跟壳棚里的鼓动声一唱一和,“它顶盖板是拖住我们。壳棚里的壳爬出来是逼我们走。这两头一夹,中间就剩下一条路。”
“哪条。”
她拿手往针底裂缝那个方向一指:“它让我们从针底下走。针底裂缝那头,刚才刮铁皮的声已经停了。那儿现在空着。”
陆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眯起眼:“空着更麻烦。空着就是等着。”
“等着也得去。”她把瘪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左胳膊使不上劲,带子老往下滑,“星核在针底下,我妈的话在针底下。它把井口堵了,把棚里的壳放出来,就留针底一条道。它想让我们从那儿走,那我们就走,不过得按我们的走法。”
赵烈把撬棍往盖板缝里又楔紧了一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黏液:“我守井口。你们俩去针底。”
“你一个人守不住。”她摇头,“壳棚里的壳爬出来先冲井口,井口撬棍一拔,底下那个东西就上来了。你守井口,陆雪去针底——”
“我不去。”陆雪打断她,“针底那条缝,你一个人进得去,我进不去。我肩膀宽。”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这副小身板,又看看陆雪,嘴角抽了一下:“行吧。我进针底,你守井口。赵烈两头跑,哪头响了往哪头去。”
赵烈把袖口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就这么办。你进针底多久。”
“不知道。”她往针底裂缝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轴在陆雪兜里。我要用的时候喊一声,你扔过来。”
“接着。”陆雪从兜里摸出铜环,往她这边一抛。
铜环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她伸出右手去接,指尖碰到环边那一下没夹稳,铜环磕在她指节上弹出去,落在壳膜碎渣里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一小片黏液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铜环内壁沾了一圈灰白黏液,拿袖子蹭了两下,蹭干净了,铜环内壁那圈字露出来,她爸那道打滑的刻痕清清楚楚。
“你爸刻这行字的时候,”陆雪在身后头说了半句,又咽回去,“算了。你先去。”
“你刚想说什么。”
“想说这圈字刻得急。急得跟他焊那根针一样。”陆雪把空轴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他急着封东西,又急着留话。两样活一块干,干得都不利索。”
她攥着铜环没接话,往针底裂缝走。风从裂缝方向灌出来,带着一股比井底更凉的潮气。走到裂缝口,她蹲下来拿铜环边沿刮了刮裂缝边上的干壳,刮下来一层碎渣,底下露出铁皮上原本的颜色——青灰色,跟运输机的外壳一个料。
“这针是拿运输机改的。”她回头冲陆雪喊了一声。
陆雪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拿刀尖在铁皮上划了一道,露出底下一行模糊的钢印字母:“运输机机头,截下来焊在井口上的。你爸拿飞机残骸改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