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轴孔底部那点暗绿光看了两息,伸出右手食指去抠。
指腹刚碰到孔口,那点光就散了,像一滴墨掉进水里,化得没影。轴身跟着烫起来,烫得她掌心里那层汗一下子蒸干,铜壁上的纹路硌着虎口那道旧口子,疼得她小指一抽。
她爸的声音没了。不是淡下去,是断的,像有人拿剪子从半空里剪了一刀,连个尾音都没留。
井底只剩灰白黏液在她小腿上蠕动的声音,咕叽,咕叽,黏丝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往上爬,爬过脚踝,爬到小腿肚,停住。
“爸?”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那股铁锈味返上来,带着点苦。
轴没答。整根空轴凉下去,快得吓人,从滚烫到冰凉就一眨眼的工夫,铜壁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拿袖子蹭了一把,袖口湿了一片,那股凉顺着布纹渗到胳膊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仰头。井口那道窄口只剩拇指大,暗绿光从上面泄下来,细得像一根线,照着她脚边那层黏液泛出灰白的光。铁梯最末一级下方那截井壁,壳膜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另一道白光,比刚才门缝里那道更亮,亮得发青,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井壁内侧,拿指头把壳膜一点点顶开。
那道白光一明一暗,暗的时候能看见壳膜底下有个轮廓,圆的,拳头大,表面有纹路,纹路走向跟轴身那三截拼合时的接缝一个样。
她攥着空轴退了一步,鞋底陷进黏液里,拔出来带起一串黏丝。那层黏液已经漫过小腿肚,漫到膝盖弯底下,凉得她两条腿都麻了。她没再退,盯着井壁上那道裂缝看。
裂缝里那个圆东西又顶了一下,壳膜鼓出一个包,包上裂开一道细口,从细口里渗出一滴暗绿光,挂在壳膜边沿,晃了晃,掉下来,落在黏液上,没散,浮在表面,朝她这边漂过来。
她盯着那滴光漂到鞋边,停住。然后她听见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她爸的,也不是哑嗓子的,是个女人的声,哑的,潮的,像嗓子里灌了半辈子井水:“星瑶。”
她后槽牙咬紧,没应声。
“你爸锁了我十四年。”那个女声说,“他拿轴锁我,拿壳裹我,拿井口压我。你现在手里那根空轴,是他最后一层壳。他散了,壳就空了。空壳在你手里,锁就归你管。”
她攥着空轴,指节泛白,指甲盖压得没血色。黏液漫过膝盖,里面裹着的丝在她皮肤上微微蠕动,像有人拿头发梢一圈一圈缠她的腿。
“你是回声。”她说。
裂缝里那个圆东西又顶了一下,壳膜上的细口裂得更开了,暗绿光从里面涌出来,一明一暗,照得她半张脸发绿。
“我是你妈脱下的壳。”那个女声说,比刚才近了些,像从裂缝里往外挪了半寸,“你爸怕我出来,说我一出来你就没了。他这话没说完。我出来,你左肩那点东西就归我。你左肩里那枚断齿,是我十四年前塞进去的。塞进去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左肩那点针尖大的灰线贴着印记边缘,烫了一下,这回烫得轻,像有人拿指腹按了按那个青豆大的包。包里裂开的口子渗出一点暗绿光,跟裂缝里涌出来的光一个色号。
“你塞的。”她低声说,嗓子发紧,嘴角扯了一下,“你塞的,我爸锁的。你们俩一个塞一个锁,问过我吗。”
裂缝里那个女声停了一息。井壁上那层壳膜又鼓了一下,圆东西从裂缝里往外探出半寸,表面纹路在暗绿光底下看得更清了,回字纹,跟钥匙柄上那个“回”字一个模子。
“你爸转满三圈那天,”女声说,“我在底下听见他喊了一声。喊的是你名字。他喊完就把自己锁进轴里了。他锁自己,是怕我出来找你。可你现在自己下来了。”
黏液漫过膝盖,漫到大腿根底下。她两条腿麻得几乎没知觉,只有那些丝还在皮肤上蠕动,一圈一圈,缠得越来越紧。她低头看了一眼,黏液表面浮着一层暗绿光,光底下那些丝正朝着她左肩的方向聚,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往上爬。
“你上来。”女声说,“你上来,我告诉你星核在哪儿。”
她攥着空轴的手紧了一下。星核。这个词她听过,在月球背面的信号里,在陆雪截获的那段加密数据里。她爸没提过,哑嗓子没提过,门后那个第四层壳也没提过。这个女声提了。
“你怎么知道星核。”她说。
“你爸脱第一层壳的时候,”女声说,“星核的光从井底透上来,照在他壳上,壳上就长了纹。你左肩那枚断齿,是星核的碎屑。你爸拿它当锁,塞进你肩里,锁了我十四年。你现在把它拔出来,锁就开了。”
她左肩那个青豆大的包又跳了一下,跳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包里裂开的口子渗出更多暗绿光,顺着她脖子往耳根爬,爬过的地方皮肤底下透出一层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睁开了眼。
她盯着裂缝里那个圆东西,忽然把空轴举起来,轴孔朝下,对准裂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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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来。”她说,“你出来,我看看你跟我妈长得像不像。”
裂缝里那个女声没答。壳膜底下那个圆东西停住了,纹路在暗绿光里一明一暗,像在犹豫。黏液已经漫过她大腿,漫到腰底下,凉得她后脊梁都僵了。井口那根暗绿光线又细了一分,细得像根头发丝,随时要断。
然后裂缝里那个女声又响了,这回更轻,轻得像贴着井壁往外渗:“你手里那根空轴,轴孔底部那道细缝里,卡着一点暗绿光。你把它抠出来,含在嘴里。含住了,你就能上来。”
她低头看轴孔。底部那道细缝里,那点暗绿光还在,比刚才暗了些,像一口没咽下去的唾沫,黏在缝底。
“含住了,你就能上来。”女声重复了一遍,“含不住,你就跟我一样,锁在底下。”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两息,把轴孔凑到嘴边。铜壁贴着下唇,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和井水混在一起的腥气。那点暗绿光在缝底微微晃,像在等她。
她没含。
她把轴从嘴边拿开,攥在手里,低头看自己左肩。那个青豆大的包已经裂开一道口子,暗绿光从口子里往外渗,顺着脖子爬到耳根,爬到下颌,爬到嘴角。她拿舌尖舔了一下嘴角那点光,涩的,麻的,跟她爸声音消失时嘴里那股铁锈味一个样。
“你让我含。”她冲着裂缝说,“含完了,你出来,我左肩那点东西归你。你当我傻。”
裂缝里那个圆东西猛地往外顶了一下,壳膜裂开大半,暗绿光从里面涌出来,涌到黏液表面,照得整个井底一片幽绿。那个女声变了,不再是哑的潮的,尖起来,像什么东西撕破了裹在外头的膜:“你不含,井口就合了。你抬头看看。”
她仰头。井口那根暗绿光线断了。头顶只剩一片黑洞洞的井盖板,盖板边沿跟井壁之间那道缝,窄得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
她攥着空轴,指节泛白。黏液漫过腰,漫到胸口底下,凉得她胸口那点热气全散了。左肩那个包裂开的口子里,暗绿光一明一暗地晃,晃得她半边脸都绿了。
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响。极轻,像有人拿指甲盖敲了一下井盖板。一下。又一下。敲得不急,慢悠悠的,像在等底下的人应声。
她仰着头,盯着那片黑洞洞的盖板,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陆雪?”
敲声停了一息。然后盖板边沿那道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细得像根针,扎在井底那层黏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