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攥得不死，可也没松。陆星瑶蹲得膝盖发麻，小腿肚子那根筋一跳一跳的，像谁在里头弹一根皮筋，弹一下，她脚趾就抠一下鞋底。她往后抽手指，抽不动。那只手像焊在她掌心里，灰白指节贴着她手纹，凉得发黏。
“行吧。”她咬了下后槽牙，“那我往前送。”
她膝盖往前挪半寸，壳蜕吃住小腿肚，凉气顺着裤管往里钻，钻到膝盖窝才停。她把左手往下压，掌心贴着那只灰白手背，往上一提。提不动。那只手攥她的劲跟刚才一样，不多不少，可整条手臂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生了根。
“妈，”她哑着嗓子说，“你使点劲。我胳膊细，拉不动你。”
壳缝里没声。
风从荒尾灌过来，灰白粒子扑了她一脸。她没抬手拨，眼睫上沾了一层，眨一下，壳粉往眼角里磨。她换法子，两只手一起上。右手钩子先搁膝盖上，铜弯贴着裤腿，凉得大腿一激灵。她攥住那只灰白手腕，两只手一块使劲，往后拽。
壳缝里传上来一声闷响，像拔一只嵌在泥里十四年的桩子。那只手动了。指头从她掌心里松开一根，又一根，最后全松了。陆星瑶往后一屁股坐进壳蜕里，屁股底下软塌塌的，陷了半寸，手肘撑地才没仰过去。手心全是汗，壳粉和汗搓成泥，一搓一条灰道子。
“啧。”她在裤腿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她把钩子从膝盖上摸回来，攥着站起来，膝盖嘎了一响。低头看那道缝。
缝沿先出来五根指头，扒在壳蜕上。指节粗，虎口有道裂口翻着边，绿光从裂口里涌出来，一明一灭。陆星瑶盯了两秒，左肩那个瘪包底下硬壳也跟着跳。硬壳是闷的，慢的，像隔一层棉被敲闷鼓；裂口里的光是活的，快的，一缩一张，像在喘。两边节拍对不上。她喉咙里发紧，咽了口唾沫，壳粉卡在嗓子里，涩。
然后是一截手腕。灰白皮包着骨头，皮上一层薄壳，壳面起皱，跟干透的墙皮一个样。手腕往上，小臂，小臂上缠着丝。灰白的，细的，从肘弯一直缠到腕根，丝头翘着，在风里飘。陆星瑶盯着那些丝看了两秒。她在壳里见过灰白丝。她爸的壳里蜕下来的东西也缠丝。她妈的胳膊上为什么也缠。
“你壳里出来的？”她说。
壳缝里那嗓子响了。近，比刚才近，就在缝沿底下，哑，潮，像泡了太久的水锈铁皮：“别碰丝。”
陆星瑶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指尖离最近那根丝还有半寸，她听见这句，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不碰。”她说，“你出来。”
那截小臂往上一撑，壳沿被按下五个浅坑，坑底泛绿。又一声闷响从缝底传上来，像底下那东西把自己从泥里往上拔了一截。这回出来的是肩膀。灰白的，皮绷得紧，肩头塌下去一块，凹坑里卡着碎壳片。肩膀上有一道旧疤，斜的，从肩窝一直拉到肩胛骨下沿，疤口发亮，跟小臂上那些丝一个色。
“你别使蛮劲。”她蹲下去，手撑住膝盖，盯着那道疤，“你再使劲壳沿得塌。”
底下那东西停了一下。然后那嗓子从缝里钻出来，闷闷的，每个字都像从壳里挤出来的：“塌不了。”
话音没落，壳沿塌了一片。
灰白壳蜕从缝沿往两边裂开，裂成五六瓣，像谁把一只陶碗摔在地上。陆星瑶往后弹了半步，脚底壳蜕吃不住劲，右脚踩进一窝软壳里，陷到脚踝。拔出来，带出一股铁锈味。她没管，眼睛盯着那道缝。
缝开了。开得比刚才宽一倍，能看见里面一截灰白脖子。脖子上缠着丝，从下巴底下一直缠到锁骨，在脖子侧面收成一个结，结头朝外翘着，像一枚灰白的钉子。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三秒，手心里钩柄硌得发疼。
“你把脖子上的结解开。”她说，嗓子发紧。
“解不开。”那嗓子说，哑，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那是锁。锁在我脖子上的。你爸拿钩子锁的。钩子拔了，结就松了半圈，还剩半圈。”
她低头看手里的钩子。弯口内侧的月牙刻痕还在，凹槽里那截灰白丝卡得死死的。她拿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丝长在铜上了。
“你的意思是，”她说，嗓子压得低，“我还得再拔一次钩子。”
壳缝里那点潮气往上顶，绿光在缝沿底下缩了缩。然后那截灰白脖子往上伸了伸，下巴尖从缝里露出来。灰白壳皮贴在颌骨上，皮底下能看出嘴唇的轮廓，抿成一条线。再往上，是半截鼻子，剩下的半截还在缝沿底下，像被人从鼻梁中间切了一刀。鼻梁两边各露出一只眼窝，眼窝是凹的，壳皮覆了半边，没覆的那半边露出眼白和瞳仁。瞳仁黑，匀，深，看着她。
她看见那只眼睛的时候，后脊梁那根筋绷了一下，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窜得她脖子一僵。那只眼睛她认得。不是什么形状认得的，是看人的那个劲。瞳仁里映着她左肩那点暗绿光，一明一灭，跟她心跳一个拍子，可她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稳得像钉在那儿的一颗铁钉。她爸看人是这样，她看镜子里的自己也是这样。她妈不这样。她妈看人眼珠是活的，会转，会跟着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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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她攥着钩柄，指节白得发青，“你眼睛像我爸。”
壳缝里那半张脸看着她。嘴角那截壳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动成。
“你上来。”陆星瑶把钩子别在腰后，空出两只手，往前迈了一步，蹲在缝沿边上，手伸下去，“我拉你。你脖子上的锁出来再说。”
那半张脸又往上抬了一寸，鼻子整个从缝里出来了。鼻尖上凝着一颗灰白珠子，跟第一层壳脸上淌下来的那颗一个样。珠子晃了晃，掉进壳蜕里，砸出一声极轻的“嗒”。她没管那颗珠子，手够着那截灰白脖子。手指贴着脖子侧面那个丝结，凉，硬，结头像一枚钉子往外顶，顶得她指腹发疼。她拿手指勾住那个结头，往外带。
带不动。结长在脖子上，跟钩子上的丝一个样，长在肉里了。
“你别硬拽。”那嗓子从缝底钻出来，哑，潮，“拽断了，气就散了。”
“那怎么办。”她说，嗓子有点急，自己听出来了，压回去，“你说个法子。”
那半截脸在缝沿上停着，鼻尖底下那截嘴唇从壳皮里露出来，灰白的，抿着。她看见那只露在缝外的眼睛看着她，瞳仁里那点绿光跳了一下。然后那嗓子说，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钻：“你左肩那个包里，壳底下压着一截断齿。你爸塞的。你拿那截断齿，对着我脖子这个结头，捅进去。齿咬住结，结就松。”
她手僵在半空。左肩那个包不跳了，可硬壳还在皮底下卡着。那截断齿，她爸塞的。她爸什么时候塞的？钥匙转到底的时候，壳锁进左肩的时候，她爸塞的？
“你等会儿。”她收回手，攥住自己左肩，隔着皮肤按那个瘪包。硬壳底下有个尖儿硌着指腹，不大，一节小指头那么长。
“我爸塞了截断齿在我肩里。”
“你爸把钩子留给你，”那嗓子说，慢，沉，“把断齿留在我这儿——不对，把断齿留给你，让你给我开锁。他算好了。两个人开一个锁。”
陆星瑶盯着那个瘪包，按了一下，硬壳底下的尖儿硌得疼。她咬紧后槽牙。那截断齿怎么拿出来？跟拔钥匙一样，拔出来？还是得再转一圈？她爸没教过她这一步。她爸只说过别跑，别让它按到底，拔钩子。没教过断齿。
风从荒尾灌过来，把缝沿上那半截脸旁边的碎壳片吹得打旋。她偏过头吐了一口带壳粉的唾沫，唾沫落在壳蜕上，灰里带一点白。手从肩上放下来，攥住钩柄，看着那只眼睛。
“你是我妈。”她说，不像问句。
那只眼睛看着她，瞳仁里那点绿光跳了一下。然后那截灰白嘴唇在壳皮下动了动，出来一个字，哑得几乎听不见：“是。”
“那这截断齿，”她说，嗓子紧得自己都觉出来了，“捅进去，你出来了，然后呢。”
那半张脸往壳缝里缩了一寸，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下。然后那嗓子从缝底钻上来，这回没哑，清楚得让她后脊梁发麻。
“然后你就该走了。”它说，“别回头。”
缝沿底下那道绿光“啪”地灭了。那截灰白脖子往下缩了半截，只剩下巴尖和那只眼睛露在缝沿外头，眼睛还看着她，眨了一下。缝底下传来一声响，闷，长，像什么东西在壳里翻了个身，拿背对着她。
她攥着钩柄，站在缝沿上，左肩包里那截断齿硌着指腹。她没动。
风把灰白粒子灌了她一后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