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妈”滚进裂缝里,没有回音。
陆星瑶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右手攥着钩柄,铜弯冰凉地勒进指腹。她盯着底下那点暗绿光,一明,一灭,一明,灭得比刚才慢半拍。她等了几秒,缝底没有白,没有灰,没有任何东西从黑里浮上来。绿光还是贴着底下一动不动,像水泥地里嵌的一颗坏灯泡。
“行。”她直起腰,后腰那根筋“嘎”了一响,疼得她龇了下牙,“你们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能憋。”
身后那东西还站在五步外。她回头的时候它偏了偏头,灰白一片的脸对着她,左肩那道弯疤在风里一亮一暗,像谁在它皮上按了个坏掉的指示灯。它没往前,也没退,就那么杵着。
她蹲下去,这回没探钩子。她把左手掌摊平,伸进裂缝口,贴着缝壁往下摸。灰白的土渣往她指缝里掉,凉。往下半尺,缝壁不再是土,是一层滑的东西,像结了霜的铁,摸上去掌心的汗“滋”地一下被吃干净。再往下,她指尖碰到了东西。不是石头。是硬的,圆的,一节一节的。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指头没敢动。
那节东西在她指腹底下转了半圈。糙,凉,跟铜齿一个手感。她猛地抽手,膝盖一软坐进土里,掌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把手举到眼前看,食指第一节外侧起了一道红印,凹进去,弯的,像被什么牙口咬过一口。
“铜齿。”她说,嗓子发紧,“底下有钥匙。”
那东西动了。灰白脚掌往前挪了一步,踩在碎石上,仍旧没声,可它踩过的地方浮起来一层暗绿光,顺着地面往裂缝口汇。它抬起手,灰白手指朝裂缝指了指,又朝她左肩那个瘪包指了指。动作还是那两个,和刚才一模一样。
“你要我下去。”她把掌心的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条暗红的印,“我要是下去了,你替我在上头待着?”
那东西不答。灰白身体在风里晃,晃得像随时要散,可就是散不了。她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想起她爸在壳里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凉,紧,指节硌着腕骨。那力道和这玩意儿的力道不一样。它攥人的时候是吸,她爸攥人的时候是抠。
她低头看裂缝。绿光还在,一明一灭,不催她。
“我先问清楚。”她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那东西跟前一步远停住,仰着头看它。没五官,可她还是对着那张脸说,“你爸锁了你三次,脱了三层壳,你从你左肩的疤口出来——这些是我看见的。现在你站在这儿,你左肩的钩子拔了,你也没散。”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截气咽回去。
“你是谁家的?”
它偏着头。灰白手指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就这个攥法,陆星瑶心里那根弦崩了一下——她爸想事情的时候攥拳头,先攥右后攥左,指头一根一根往里收。刚才那下是先收小指。她见过太多次,小时候她在办公室等她爸下班,她爸签完一份文件就攥一下拳头,先收小指的那一下,像在给手关一扇门。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踢着一块石头,石头骨碌碌滚进裂缝里,掉了很久才“噗”一声落到软东西上。她没低头去看。
“不是。”她摇头,自己对自己摇,“他脱了三层,第三层就是我拔的那个。三层壳脱完了。壳里头剩什么,你自己知道。”
风从荒尾卷过来,把灰白粒子糊了她半张脸。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下来一层灰白粉,跟壳蜕一个手感,腻,凉,抹开就化。她盯着指尖那层化开的灰,忽然把脑子里两件事连到一处——她左肩的锁是壳里那个东西钻进去的,钥匙柄转到底才锁开。她拔出来的这把钩子,是从它左肩的疤口里拔的,拔的是最后一层壳。
它三层壳脱干净了。那它现在是什么?壳脱了,芯还在。芯是她爸吗?
她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后槽牙慢慢咬紧,腮帮子那层灰白纹路跟着紧了一紧。
“你不说,我问底下的。”她转回裂缝口,蹲下去,这回不是探手,是整条左臂伸进去,一直伸到肩膀卡住缝口才停。她摸到了刚才那节铜齿。她不去碰它,绕着它往下摸,指头贴着那层结霜的铁皮往下滑,滑过一掌,摸到了缝壁上一道刻痕。凹的,槽深,她用指甲顺着槽走,走出来一个拐弯,又走回来,是个宽口,比铜齿宽一掌。
锁孔。
她手指头在那个宽口上按了一下。凉。底下的绿光跟着暗了半拍,又亮回来,亮得比刚才足,绿光往上涌了一段,涌到离她指尖一巴掌的缝壁上停住,照出来缝壁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膜,膜上有些印子,一道挨一道,横的,短的,指甲段那么长。
她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什么。那是壳蜕留下的刮痕。一层壳贴着一层壳,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到最里头一层就不再剥了——现在剥不动了,贴得死死的。
她把手臂抽出来,整条小臂沾满了灰白粉,肘弯底下一道冷,冷得发木。她甩了两下,甩掉点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底下是锁孔。”她冲那东西说,“缝壁上还有锁芯。”她顿了一下,嗓子里发涩,“你爸给我的那把钩,不是撬这个缝用的。是插锁孔用的。”
那东西抬起了左手。动作很慢,灰白手指朝她左肩那个瘪包指了指,然后朝自己的左肩——疤口还裂着,灰白丝垂着烧剩的线头——指了指。两个动作连起来,跟刚才一模一样,可这回它指完自己,又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掌心上有个凹。弯的,月牙形,凹槽里卡着一小截灰白丝,细得像根掉在碗沿上的面条。
她盯着那个凹,喉咙里“咕”了一声。
“你也有。”
她抬起左手对着看。她左肩的钥匙柄拔不出来,可柄根露过那一截铜,铜上刻着“第三”两个字——她当时看见过。现在柄没了,字也没了,皮肤底下鼓着的那个瘪包底下是硬壳。她拿右手指甲在包正上方划了一下,划破了一点皮,血珠子不吃肉,滚着掉下去。包底下那层硬壳的位置,正好对着掌心。
她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对着那东西的掌心。两个掌心对在一起,隔了半臂远,中间风过,灰白粒子打着旋钻过去。
“我左肩的锁,是你左肩的锁挪过来的。”她说,声音压得低,像怕说响了自己都不信,“你把第三层壳脱在我身上了。”
它把手收回去,垂到身侧。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没看它,看的是裂缝。底下的暗绿光还在,一明一灭,节拍跟她的心跳已经不同步了——快后半拍,像催。
“我得下。”她说,“底下有锁孔。你把柄脱在我左肩上了,你带路。”
那东西没动。
“怎么,”她嗓子哑下去,“带完路就不认账了?”
它朝旁边走了一步。灰白脚掌踩在青灰硬土上,踏出去,地面浮起一线暗绿光,从它脚底下蔓出去,漫到裂缝口,顺着缝往下淌,像一条灯绳被人从底下往外拽。它站着,偏头,等她。
“成。”她把钩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的血,“这回你走前头。”
它转身,一步踩进裂缝。
它踩进去没有声音。灰白脚掌挨上黑缝,缝口两侧的土往里塌了一层,承住它,像托着它往下沉。它整个身子陷进去半尺,回头看她——没有五官的脸,那个角度,跟早前在壳缝里她爸偏头看她的角度一模一样。她心里“咚”地一下,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把那一下按回去。
“别拿这个角度糊弄我。”她说,“走你的。”
它往下沉。灰白身体进了裂缝,头顶最后一点灰白没进去的时候,缝口那股黑忽然浓了一层,把剩下的光也吃干了。她盯着那道黑,攥着钩子,脚尖抵上缝口。青灰硬土在她鞋底下“嗒”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灰线。
灰线还在,扭着,活路一条,往荒地那头钻,看不见头。她看那东西沉下去的位置。缝里现在只剩那点暗绿光,一明一灭,比刚才亮。
“我数三。”她冲底下说,也不管谁听见,“数完就下。你不接我,我就从底下那锁孔爬进去找你。”
绿光跳了一下。跳得重。
她数到二的时候左肩那个包底下又跳了,一下一下,闷,像有东西翻身。她没按。她把两腿岔开,蹲成蹲稳的样,手撑住缝口两边,往下探脚。右脚尖碰到结霜的铁皮,滑,她稳住,整个脚踩下去。下面那块壁是斜的,往里收,像条竖井。她把左脚也收进去,半蹲在缝口里,头顶离地还有一拳。她抬头往上看,天是灰白的,风从上面灌下来,把她头发全扫到脸上。那东西的脚印留在缝口土面上,外八字,小她一圈。
她盯着那脚印看了半秒,没说话。
然后她松手,往底下落。落下去一段才踩到底,脚底“噗”一声陷进软东西里,陷到脚踝。软,凉,一层壳蜕,踩上去往下挤,挤出来一股闷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的味,像旧铁桶里的水锈味,混着点说不上来的腥。她没敢闻第二口。
黑。什么也看不见。头顶缝口那点天光成了一条细线。她低头,底下那点暗绿光就在她脚跟前,巴掌大一圈,贴在地上,一明一灭。她盯着那圈光,蹲下去,手摸到地上那节铜齿的位置——刚才手指碰到的那节,现在在她脚边。她摸到齿身,顺着往下摸。齿身连着一截柄,柄埋在壳蜕里。她拨开一层壳蜕,摸到了柄上的刻痕。
凹的,槽深。她拿指腹顺着笔画刮过去。
一个“别”。一个“跑”。
她手僵在半空。
底下的绿光“啪”地灭了。黑暗里,离她不到一掌远的地方,有个东西动了一下。闷,慢,像有人在壳蜕里翻了个身,然后有个嗓子响起来,贴着她脚边,隔着一层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别跑……你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