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说今晚趁热打铁。
全组连轴转,加拍货运站下半程的三场连环爆破夜戏。
我刚钻进帐篷,脱掉湿透的硬底作训靴,换上干爽的雪地靴。
外头的门帘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制片主任老孙夹着个厚实的黑色牛皮纸文件夹,缩着脖子钻了进来,脑门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泥点子。
“徐老妹儿,没冻着吧?”
老孙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胖手,把文件夹往我面前的折叠小方桌上一放。
“老哥这儿有个急活儿,整个剧组上下,我也就信得过你和蒲夏妹子了。”
我正拿干毛巾擦着发尾的水珠,低头瞥了一眼文件夹封面。
“孙哥,什么活儿还得背着人?”
“还能是啥,今晚加拍这三场爆破大夜戏的剧组全员临时补充协议呗。”
老孙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盒软中华,刚想抽出一根,瞅见我俩在屋里,又把烟塞了回去,压低嗓门吐槽。
“重光影业总部那个姓张的法务总监,刚才从市里把拟好的补充条款传真过来了”
“B组赵瘸子那帮武行兄弟、还有灯光场务组的头儿,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天,听见今晚要熬大通宵点炸药,都在外头犯嘀咕呢。”
老孙拍了拍文件夹,满脸诚恳地看着我。
“老哥我是个粗人,就会管吃管住算大账,对法务合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最头疼。”
“前两天听老孟说,你俩把张总监那个三年排他期按在地上砍成了一年,全组都服气。你帮我把把关,看看这上头有没有坑自家兄弟的地方?”
蒲夏在旁边听得腰杆子一挺,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
我翻开第一页,目光顺着打印纸上的黑体字一行行扫下去。
才看了三行,我就乐了。
“孙哥,这位张总监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你看这儿凡参与西郊货运站夜间加拍之演职人员,自晚八点至次日晨六点,统一按单次夜班包干津贴两百元结算,超时不再另计’。”
老孙凑过来眯着眼一瞅。
“两百块包干?这帮小子从早上六点进场干到现在,再熬到明早六点就是整整二十四个钟头!两百块钱够买几贴膏药的?”
“不止呢,好戏在后头。”
我翻到第二页,拿红笔重重画了个大叉。
“现场爆破及翻车特技过程中,若因演职人员自身走位失误导致擦伤、扭伤或轻度烧伤,医疗费用由个人意外险先行垫付,剧组仅承担人道主义慰问金五百元。”
帐篷里静了两秒。
连旁边的蒲夏都看火大了。
“这也太黑了吧!今晚要在废铁皮车厢里埋十二个真炸点,汽油桶都在旁边摆着,万一擦破点皮,五百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我笔尖没停,刷刷几下把整段包干和免责条款全划得稀巴烂。
我抬起头,拿红笔尾端敲了敲桌面。
“蒲夏,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念,你直接按我的意思重拟一份修订版。”
蒲夏立马从包里掏出电脑支在腿上,手指头架在键盘上。
“姐,你说!”
不到五分钟,蒲夏就把改好的三页新条款连同便携打印机一块儿捣鼓了出来。
现在既然这身顶美皮囊有让大导演和资方忌惮的分量,顺手给底下卖命的兄弟撑把伞,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老孙重重叹了口气。
“老妹儿,你放心!这份新条款我现在就拿去给各部门签字,张总监那边要是敢放半个屁,老哥我提着脑袋去跟总部顶雷!”
老孙拿着新协议风风火火地冲出帐篷。
不到二十分钟,货运站外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原本缩在避风处骂骂咧咧的场务和武行兄弟,听老孙拿着大喇叭把按小时双倍加班费和两百万高危特技险一念完,全场爆发出震天响的叫好声。
赵瘸子带着十几个B组武行经过我帐篷门口的时候,十几个糙老爷们齐刷刷停下步子,隔着门帘冲我抱拳喊了一嗓子。
“谢徐老师仗义!”
大壮更是激动得扛着两箱电缆健步如飞,嘴里直嚷嚷。
“今晚别说熬到六点,就是拍到明天中午我也干!”
士气一提上来,原本预计要磨到凌晨四点的三场爆破大夜戏,全组上下配合得跟咬合严密的齿轮似的。
拉威亚的、埋炸点的、跟焦推轨的,没一个人掉链子。
我在漫天火光和泥水里滚了四回,湛声演的男主角周燃在铁丝网外头接应。
两人隔着火墙对视的那个长镜头,老钱的摇臂一气呵成。
凌晨一点半,三场大夜戏居然提前两个半钟头全部保过收工!
我回酒店洗完澡,把膝盖上磕出来的一块青紫拿药油揉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
刚把手机充上电,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乌蔓或者贺驰大半夜发来的骚扰消息,顺手划开微信一看。
置顶下方的列表里,竟然跳出了竺重光那个万年不换的黑白老式摄影机头像。
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今晚老孙重签的那份夜戏补充条款,给我看一眼。”
我挑了下眉。
看来是重光影业总部那个张总监连夜去老头儿那儿告黑状了。
说我越权插手剧组制片财务,煽动工人涨加班费。
我半点没怵,直接发了过去。
顺手还在底下敲了一行字过去。
“我改的。工人吃饱穿暖、不怕受伤,干活才利索。今晚提前两个半钟头收工,省下来的发电车油钱和场地超时费,是双倍加班费的三倍。导演你可以找财务算算这笔账。”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掀开被子钻进被窝。
过了大概也就一分钟。
枕头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眯着眼摸过来一瞅。
竺重光:“照办。”
顿了两秒,老头儿又追了一条过来:
竺重光:“以后组里的劳务补充协议,让老孙先拿给你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