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老孟替我捏了把汗。
要知道电影学院的优等生酝酿情绪还得听段悲伤音乐呢。
这上来不给情境直接让干哭，纯属鸡蛋里挑骨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垂下眼皮，开始在脑子里翻旧账。
我想起以前大冬天泡在冰水里给男女主推轨道车，杀青了制片人卷款跑路，欠了我两万四千块血汗钱一分没给。
想起前阵子在麦芒，八千块钱的音频通告被金满仓九一抽成扒皮，最后只给我留了八百块。
越想越憋屈，越算越心痛。
那些年被坑走的真金白银，全在我脑子里化成了一张张长着翅膀飞走的红票子！
我鼻子一酸，连酝酿都没酝酿，两行滚烫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从眼眶里砸了下来！
我没擦，也没抽鼻子。
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惨白的聚光灯底下，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子顺着冷白的面颊往下滚，吧嗒吧嗒砸在灰卫衣的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监视器后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旁边的摄影师老孟张着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竺重光死死盯着高清监视器屏幕里那张毫无表演痕迹、却透着股悲凉狠劲儿的脸，沉默了。
十秒后，老头靠回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这个女二，我等了三年。”
成了！
我迅速抬手，拿卫衣袖口把脸上的眼泪胡乱一抹，瞬间收了神通。
“竺导，那我这算是过了？”
竺重光看怪物似的看了我一眼，对老孟挥了挥手。
“带她去隔壁制片组拿意向约，片酬按一类女配顶格给。”
十分钟后，我揣着热乎的意向合同推开三号棚的大铁门。
走廊里那些还在排队等试镜的小花们齐刷刷扭过头看我，见我眼眶微红，刚才那个哭花妆的二线女演员立刻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
“看吧，我就说那老疯子没人能过，再好看的花瓶进去也得被骂哭出来！”
我没搭理她，掏出手机给蒲夏拨了个电话。
电话一秒接通。
“姐！怎么样？那老暴君骂你没有？”
“成了！”
我靠在铁栏杆上，心情大好。
“真成了？！”
蒲夏在电话那头蹦了起来，紧接着压低声音急吼吼地问。
“那片酬呢？艺术片是不是都很穷啊？”
我看了眼意向书上的税后条款，慢条斯理地报了个数字。
“税后三百二十万，分两期打进咱们工作室公户。”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动静，只传来蒲夏猛抽一口气的声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数，别说工作室半年房租全出来了，就是把整个老文创园三楼全包圆租上十年都绰绰有余！
.........
..........................
上午十点，老孟把野火的正式演员聘用合同送到了文创园。
蒲夏端坐在掉漆的实木办公桌前，鼻梁上架着副防蓝光平光镜。
手里攥着根红水笔，一页一页翻得极其慢。
以前公司法务部就是金满仓的私人打手，专门在合同角落里拿五号小字给艺人埋雷。
蒲夏替底下练习生看了三年卖身契，练出了一双专门挑刺的火眼金睛。
她放下红水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头看我。
“姐，看完了。”
“怎么样？大导演的剧组，没跟金满仓似的在违约金上搞鬼吧？”
“那倒没有，竺导的出品公司规矩得很！”
蒲夏翻开合同前几页指给我看。
“税后三百二十万片酬分两期打进咱们工作室公户，进组期间配独立房车和五星级酒店套房，连每天的餐补标准都按一线主角顶格写死了，没有任何霸王克扣条款。”
她话锋一转，手指头落在了第二十七页末尾的一行加粗补充条款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整份合同我审了两遍，就揪出这一条不对劲。”
我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红水笔圈出来的那行字写着。
为保障影片艺术调性及宣发排他性，乙方自本合同签署之日起，三年内不得接拍任何同期院线艺术片及独立电影项目。
“三年排他期？”
我挑了挑眉。
“对啊！”蒲夏拿笔杆敲了敲桌面，急得直叹气。
“姐，三年太长了！咱们工作室刚起步，万一野火明年上映爆了，肯定有一堆冲奖的文艺片找上门。要是被这三年死约捆住，咱们得少赚多少钱啊！”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拿不准地看着我。
“可那是竺重光的剧组，圈里多少一线大花倒贴钱都想往里挤，从来只有竺导挑人的份，没人敢改他的合同模板.....”
“咱们要是提修改，老孟那边会不会直接换人啊？”
“换什么人，他昨天亲口说的，这个女二他等了三年。”
我伸手拿过桌上的座机听筒，照着合同上直线号码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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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作室是为了给自己挣自由，刚撕了麦芒的十年死契，转头又给自己套个三年紧箍咒，我图啥？”
“你接着电话，我起个头，剩下的你跟他们法务砍。”
蒲夏吓了一跳。
“啊？我、我砍啊？！”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扩音器里传来制片组法务总监客气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重光影业法务部。”
“你好，我是徐娆。”
我单手撑着桌沿，开门见山。
“《野火》的合同我看过了，别的都没问题，就第二十七页第十二条那个三年内不得接同期艺术片，锁死三年太长，改一年。”
电话那头的法务总监明显愣了一下。
“徐老师，这个三年排他期所有签约演员都是统一标准........”
话音未落，听筒背景里突然插进来一道中气十足、带着点起床气的苍老嗓音。
“谁的电话？徐娆？”
是竺重光本人，听动静就在法务办公室隔壁看样片。
法务总监赶紧捂着话筒低声汇报。
“竺导，是徐娆工作室打来的，说想把合同里三年不接同期艺术片的排他条款缩短....”
“改一年。”
我对着麦克风又重复了一遍。
竺重光直接一把抢过了法务手里的电话，大嗓门震得座机喇叭嗡嗡响。
“一年就一年！跟她费什么唾沫星子！赶紧改完了打印出来下午拿去盖章，别耽误老子下周开机！”
啪的一声，老爷子把电话撂给法务总监，溜达着回隔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