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兵器架倒了三座,长枪短刀散了一地,枪杆上的红缨还是新的,没褪色。
李大丑没去看兵器,蹲在地上,拿掌心贴着青砖,慢慢往前摸。
“没血。”
“什么?”
“青砖上没有血渍,刀剑磕碰的火星烫不出来印子,砖缝里的泥也没翻过。”
他站起来,拿指头弹了弹枪杆上的灰。
“兵器是摆上去再推倒的,不是打架掉的,打架掉的兵器,落地方向不一样。”
封百固蹲下来看了看,咬着牙点了点头。
“推倒的都朝一个方向,是有人站在这头,一架一架掀的。”
夜无灯已经进了账房。
账房的门没锁,门轴上挂着半截断绳,像是拿钥匙开了锁之后把绳子割断的。
屋里的柜子全空了,抽屉拉开着,镖单存根一张不剩,连桌上的砚台都搬走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没留。
“从容得很。”
她蹲下去,拿指尖蹭了蹭地面,灰尘薄薄一层,均匀。
“扫过的,不是脚踩出来的,脚踩的灰不均匀,这是笤帚扫的,扫完还洒了水压尘。”
苏九娘进了厨房。
灶台是冷的,水缸里还剩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菜叶子。
她把手伸进灶膛摸了摸,掌心蹭到一层温热的灰。
“灶不出一日。”
“怎么看出来的。”
“灶灰还有底温,柴烧透了之后,灶膛能保温大半日,过了一日就全凉了,现在还温着,说明昨天还有人生火做饭。”
水缸旁边的条凳上搁着半碗药汤,碗底沉着药渣,她拿银针挑起来看了看。
“防风,荆芥,甘草,治风寒的寻常方子,药渣是湿的,没超过一日。”
“有人在这儿煎药。”
“煎了药没喝完就走了,走得急。”
李大丑穿过院子,径直去了后院马房。
马槽空了,三十个槽位,一匹马都没有,槽底的干草还是满的,豆料桶里剩着半桶料。
他蹲在第一个槽位边上,拿手指量了量干草的高度,又去量豆料桶里的深度,一个槽位一个槽位地看过去。
“干草消耗一样多,豆料消耗一样多,三十匹马是同一个时辰喂的。”
封百固跟在后头,“那又怎样。”
“正常出镖,马一匹一匹拉走,先走的先喂,后走的后喂,草料消耗不会一样多,三十匹马同时喂同时走,只有一种情况。”
“接了调令,集体出发。”
“对。”
李大丑站起来,走到后门边上,蹲下来看门锁。
锁是铜的,锁眼干净,没有撬痕,锁芯上的铜绿完好,钥匙孔边沿光滑。
“正配钥匙开的。”
封百固拿扁凿敲了敲锁壳,“确实,外人撬锁留划痕,这锁芯连一道毛刺都没有。”
李大丑转身去马房墙角,墙上钉着一块记事木牌,牌面上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写着当日的饲料领取量跟草料存余。
他拿手指头抹了抹白灰,灰底下露出一道刻痕,是拿指甲掐出来的。
半个西字,底下三道横杠。
“西山,三十里。”
封百固凑过来看,“谁刻的。”
“马房的人,牌子刷白灰是每天刷的,底下这道痕被新灰盖了,说明是刷灰之前刻的,刻完了没来得及告诉别人。”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四个人提着刀从前院绕过来,嘴里嚷嚷着。
“谁在后头,出来!”
“有人翻墙进来了,快看马房!”
李大丑没动,靠着墙站着,听了听脚步。
四个人的步子参差不齐,一个拖脚,一个外八,走得乱七八糟,不是练过的人。
他足尖一点,身形贴着墙根往暗处一掠,绕到四个人身后。
四个人举着刀冲进马房,对着空槽位左右张望。
“人呢,方才明明听见声音了。”
“会不会是耗子。”
“耗子能翻墙?你脑子……”
话没说完,脚底下一紧。
李大丑蹲在地上,拿一根麻绳绕着四个人的脚踝拉了一圈。
绳子一收,四个人的脚搅在一起,扑通扑通全栽了,脸砸在地上,一个磕掉半颗门牙,一个嘴啃了一口泥。
“别动。”
李大丑拿脚踩住绳头,弯腰从领头那人怀里摸出一把东西。
赌坊的筹码,花花绿绿的,还有一张欠条。
“衙役?”
“大,大爷,我们是奉命看门的。”
“谁的命。”
“广,广济钱庄楚州分号的周掌柜,一天二百文,管饭。”
“真衙役来过没有。”
“没,从来没来过,就我们四个轮着。”
夜无灯从账房那头走过来,拿薄刃尖在领头那人后脖颈上点了点。
“两天前来过什么人,说。”
“来,来了一个人,穿着总盟的衣裳,腰上挂着金牌,说西山有紧急大镖,让分号所有镖师立刻出发,掌柜签了字,马喂了料,一个时辰之内全走了。”
“一个人来调动三十名镖师,凭一块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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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上有总盟主的印,卢掌柜验了三遍才签的字,还让马房的人核对了令号。”
李大丑垂首看着地上那几个混混,过了一阵,把他们脚上的绳子松了。
“滚。”
四个人爬起来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封百固啐了一口,“怎么不绑起来。”
“绑了还得看着,没工夫。”
他走到分号大门口,伸手把那两道白封条撕下来,折好,塞进褡裢。
“这假封条我带回京城,万镖盟楚州分号被人泼了狗血贴了封条,这笔账得有人认。”
夜无灯环臂站在门槛边上,“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义庄。”
“天都黑了。”
“义庄的地址刻在箱子上,我师父留下的镖封,耽误了六年,不能再耽误。”
他把背上那口秦字木箱重新勒紧,出了门往南走。
城南义庄在一片荒坟地边上,围墙塌了半截,院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里的蜡烧了大半,还亮着。
李大丑推开门,院子里停着七八口棺材,有的盖着盖,有的敞着口,棺材板上搁着没烧完的纸钱。
他刚迈过门槛,院子最里头传来一阵响动。
两个人抬着一口棺材正往外走,棺材盖得严严实实,可棺材板上没有钉子,盖板在晃。
里头有东西在动。
夜无灯的手按上了薄刃。
李大丑伸手拦住她,盯着那口棺材看了一阵,侧首去听。
棺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是活人的声音。
抬棺的两个人看见门口站着人,脚下一停,对视一眼,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李大丑足尖点地,身形横掠,堵在后院门口。
“棺材放下。”
“你谁啊!”
“万镖盟镖师,李大丑,这口棺材里装的是活人,放下来,掀盖子。”
两个人的脸白了,棺材往地上一撂就跑,翻墙跑了一个,另一个被封百固一扁凿绊倒在地。
李大丑走到棺材边,扣指叩了两下棺盖。
里头的声音停了,过了好一阵,传来一个沙哑的嗓子,气若游丝。
“是……是总盟的人么……”
李大丑掀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手脚被反绑着,嘴里塞着布,脸上全是伤,半边脸肿得看不清五官,可腰上那块牌子还挂着。
牌子上刻着,楚州分号,卢。
是卢掌柜。
他嘴里的布被扯出来,干裂的嘴唇张了张,眼珠转向李大丑那张麻子脸,忽然眼眶一红。
“大丑……你怎么……你不该来……”
“镖令拿来。”
卢掌柜愣住了。
“这时候你还……”
“有人写信让我别回来,说分号里有我师父的第二只箱子,这信是你写的,信就是委托,委托我来,就得有镖令。”
卢掌柜躺在棺材里,盯着他,嘴唇抖了好一阵。
“箱子不在分号……在义庄地窖里……他们把我关在这儿看着箱子,每天问一遍,问我箱子的锁怎么开……”
“锁你开得了?”
“开不了,那锁是你师父的,天底下只有一把钥匙……”
义庄后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不下十个人。
紧接着是一个嗓子,阴沉沉的,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卢掌柜,今晚是最后一次问,锁怎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