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重楼的脚没动，但重心往后移了半寸，后脚跟在木板上碾出一声细响。
“什么原账。”
“万宝会每月入货的原始底账，谁送的货，谁验的封，谁批的放行条，上面全有签押。”夜无灯的手指按在铜钥匙上，指甲把油泥刮出一条痕。“这份账不在总盟档房里，从来没进过总盟的门。”
“你手里的东西，真假还两说。”
“真假不重要，万宝会在场的三十几位买家见过这把钥匙，他们知道原账在哪儿存着。”
陈重楼的目光往乙等席扫了一圈，坐着的人没有一个抬头看他。
丙等席上，李大丑还蹲在封百固身边，两个人对着袖口上的炭笔字迹比划了几下。
夜无灯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分，这回不是对着全场说的，是对着陈重楼一个人说的，但粮仓的回音太老实，每个字都替她送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我的条件不复杂。原账换我自由身，万宝会结束之后，总盟不得重新押解我入京归案。”
陈重楼的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灯光底下跳了一下，手指在攥着，攥了两息松开。
“原账在哪儿。”
“先签契纸，签完了告诉你。”
“你信不过我。”
“陈总镖头，你的护卫刚才当场烧名单，信不过你的不止我一个。”
李大丑站起来了。
他从丙七席走到长桌侧面，拇指搭在铜扣上，目光在夜无灯和陈重楼之间来回走了一遍。
“签三方保管契纸。”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原账不交给你们任何一方，由万宝会的中立席和在场买家共同保管。”他从褡裢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移交文书，是在青州分号换凭证的时候多拿的一张。“上面写明物品名称，保管人，取用条件，三方签字画押。”
夜无灯的手指在铜钥匙上敲了一下。
“谁做中立席。”
粮仓乙等席靠后的位置上，一个穿深蓝袍子的人站了起来。
五十上下，圆脸，留着两寸长的山羊胡，腰间挂着一柄折扇，扇骨是铁的。
“秋水堂堂主许长明，在场的各位有不认识的吗？”
没人应声。
许长明从乙等席绕出来，走到长桌前面，看了一眼李大丑手里的空白文书。
“我担保契纸有效，但原账验封之前不得拆看，违者由秋水堂出面追责。”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完之后乙等席上原本低头不吱声的买家，有两个抬起了脑袋。
甲等席上也有人挪了一下身子，像是在观望。
陈重楼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
夜无灯拿过那张空白文书看了一遍，搁在桌上。
“可以签。”
“等一等。”苏九娘从丙七席旁边走过来，经过长桌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枚铜钥匙上。
她没碰钥匙，弯下腰凑近了看。
钥匙齿上的黑色油泥还是湿的，没有干透，边缘有一圈细微的水渍，油泥的颗粒粗细不均，里面夹着极细的砂粒。
“这泥不是地面上的泥，颗粒太细，砂粒是河底的。”
她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封百固。
封百固从地板缝隙里抠出的那颗铁钉还在他手上，铁钉上缠的油布条他刚才闻过。
“一样的味道，河底淤泥加桐油。”封百固蹲到长桌旁边，鼻子凑近铜钥匙闻了一下。“粮仓底下暗管通着废弃河道，钥匙上的油泥跟暗管入口封口用的油布是同一批料。”
“原账藏在暗管里。”苏九娘的话不是问句。
夜无灯的手从钥匙上收回去了，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藏在哪儿不影响契纸的内容。”
“影响。”李大丑开口了。“原账要是在暗管里，取出来的时候必须有保管人在场。暗管通着外面的河道，这头开了闸，那头就能进人，谁先到谁拿走。”
“所以你要怎么办。”
“我押送。”
陈重楼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押送？”
“原账从暗管里取出来，由我全程押送到秋水堂存档。中间任何人动手，毁账的责任算动手的人的。”
“你一个丙等席的镖师，凭什么押总盟的账。”
“凭万镖盟镖师条例第三款，镖师有权押送任何持有合法委托的物件，不论委托方身份。”
许长明在旁边听着，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签吧。”
陈重楼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摇头。
他转身回到甲等席，对身后的护卫说了一句什么，护卫出了粮仓东侧小门。
一炷香之后，粮仓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进来的，是散开的，铁底靴踩着石板从粮仓四周向外围扩散，踩得整齐。
封百固靠着北墙听了一会儿。
“他没有答应签契纸，但他封了粮仓所有出口，东门西门加上屋顶的通风口，全堵了。”
苏九娘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两下。
“他不想让原账出去。”
“他更不想让李大丑押着原账出去。”
夜无灯站在长桌后面，目光越过陈重楼的肩膀，落在李大丑脸上。
李大丑走回丙七席坐下，把褡裢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
夜无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又动了一下。
嘴型是对着李大丑的方向，声音只够丙七席这两步远的距离。
苏九娘听见了。
“原账是诱饵，真正的证据在贾无赖的债牌里。”
封百固没听见，但他看见了李大丑的拇指在铜扣上停了整整五息没动。
粮仓地板底下，暗管里的水流声忽然变了。
不是流水声了，是齿轮咬合的声音，闷沉沉地从木板缝隙里钻上来。
水闸开了。
丙七席旁边的七只封箱，最靠外的那只先动了，箱底在木板上滑了一寸，然后第二只也动了。
地板在倾斜。
所有封箱开始向地板下方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