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有人上了屋顶。
瓦片被踩得咯吱响了两声,矮屋的椽子吃不住劲,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大丑睁开眼的时候灰渣子正好落进嘴里,他吐了两口,坐起身来扫了一眼四周。
通铺上其他人都睡死了,靠门那个汉子打鼾打得墙皮跟着颤。
屋顶又响了一声,瓦片被掀开了两块,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条白线,照在他的草鞋尖上。
”上来。“
孙大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
”你又想截我的镖?“
”想跟你说句话。“
”白天说不行吗。“
”白天不方便。“
李大丑蹲着想了两息,把匣子往怀里掖紧了,踩着墙角的木桩子翻上了房梁,从孙大锤掀开的瓦缝里钻了出去。
屋顶是平的,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杂草。
孙大锤盘腿坐在瓦脊上,铁拳套搁在膝盖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尖上,缺了一角,照得远处的田埂白亮亮的。
李大丑在瓦脊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一丈多。
”说吧。“
孙大锤把水囊塞回腰间,搓着铁拳上的铆钉,搓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正道收到一封密报。“
”跟我有什么关系。“
”密报上说你那只匣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屠城密册。“
李大丑没接话,手按着怀里的匣子,铁皮贴着掌心冰凉。
”密报说匣子里藏着一份名册,上头记的是六大派掌门跟魔教三堂私下勾连的证据,谁收了银子,谁递了消息,谁在哪年哪月暗地里卖了什么人情,一笔一笔全在里头。“
瓦片被风刮得哗啦响了一声,远处的蛙叫断了两息又接上了。
”密报是谁发的。“
”不知道,嵩山派的韩奉只说是可靠渠道,叫我们只管追人截匣,别问出处。“
李大丑歪了下头看着他。
”你们六大派联名追令,花一千两赏银买我的脑袋,不是因为什么屠城密册,是怕里头的东西送到万镖盟总坛?“
孙大锤没点头也没摇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铆钉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
”韩奉原话是,这东西一旦到了总坛,万镖盟查验之后公之于众,六大派跟魔教说不清的账全得翻出来,正邪两道的脸面一起撕破,江湖大乱。“
”乱不乱是你们的事。“
”什么?“
”送不送是我的事。“
李大丑拍了拍怀里的匣子,铁皮上传来一声闷响,里头那东西被他拍得动了一下。
”我拿了镖令接的镖,镖令没退,匣子就得送到。里头装的是屠城密册也好,是掌门的烂账也好,是一坨狗屎也好,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六大派真的动了杀心。韩奉手底下不止这几个人,嵩山派执法堂有三十多号弟子,加上其他五派的人手,正道能往这条路上撒一百多号人。你轻功再快,一百多人拉网堵截——“
”堵过。“
孙大锤愣了一下。
”血手堂的苏九娘堵过我一回,在暗渠出口,带着陈三刀和两个弩手,把我逼上了碎石崖。“
李大丑撸起裤腿,月光底下左脚板底的布条已经渗透了,深色的血迹在灰白的布上洇成了一片。
”上了崖顶,三面悬崖,底下弩箭对着,跑不了。“
”那你怎么下来的。“
”有个喝酒的把我拽上去了。“
孙大锤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每回都能碰上人救你?“
”不是每回,大多数时候靠跑。跑不过的时候抱头蹲着,蹲到对方烦了就走了。“
”……你是认真的?“
”我为什么不认真。“
瓦脊上的杂草被风压弯了,顺着风向一边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孙大锤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嘴里嚼着什么话,咽了两回,末了吐出一句。
”你那个规矩,送到就算完?“
”送到万镖盟总坛,匣子交接,镖令注销,镖银结清。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镖银多少。“
”天字号行价八十两起,路上有追杀的话按危险等级加码,我这趟至少值一百二。“
”一百二十两,你拿命换。“
”我拿腿换。“李大丑拍了拍自己的小腿,膝盖以下那两条修长的腿在月光底下绷着,跟他矮壮的上半身毫不相称,”命是命,腿是腿,我跑得过就不用拿命换。“
孙大锤站起来了。
他在瓦脊上走了两步,靴底碾着瓦片嘎吱响,背对着李大丑站了一会儿。
”前面落鹰峡,你知道吧。“
”知道,从这儿往南四十里。“
”韩奉在落鹰峡两头都安了人。“
李大丑的背脊绷了一下。
”峡口窄,两边是石壁,进去之后只有一条路,弩手架在崖顶上,底下拉了绊马索。不只是嵩山派,他还联络了华山和崆峒的人,三派联手,二十多个好手堵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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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告诉我。“
孙大锤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那张粗糙的脸,颧骨高耸,下颌的胡茬像铁刷子。
”老盐道上那两个小孩,大的那个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李大丑蹲在瓦脊上抬着脸看他。
”你有儿子?“
”有过。“
两个字说完孙大锤就不往下接了,弯腰捞起铁拳套扛在肩上,走到屋檐边上。
”落鹰峡别走,绕南坡的猎户道翻过去,多走半天但没人堵。“
”猎户道我不认得路。“
”峡口外三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有个猎户窝棚,窝棚后面上坡就是。“
孙大锤翻下屋顶的时候铁拳套磕在瓦沿上,哐的一声响,院子那边有人嘟囔了一嗓子又没了声。
李大丑坐在瓦脊上没动,手按着怀里的匣子,匣子里的东西又开始动了,沙沙沙地挠着铁壁。
月亮往山后头沉了半截,天边泛着鱼肚白的底色。
他从褡裢里摸出那张血渍斑驳的纸条,凑着最后一点月光又看了一遍。
凡经手者,无论镖师脚夫商贩,格杀。
六大派要截,血手堂要杀,匣子里装的东西能让正邪两道一起发疯。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褡裢,又掏出杜七的临时凭据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签发时间,签发地点,持令人姓名。
持令人姓名那一栏,杜七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压得深。
李大丑。
他把凭据收好,拍了拍匣子。
”别挠了,铁壁你挠不穿。“
里头的沙沙声停了一息,又响了起来,这回换了个位置,从匣子的右下角传出来,像是那东西挪了个窝。
远处的驿道上传来马蹄声,密集,沉闷,从东边过来的,隔着两三里地,蹄铁踩碎石的节奏急促得不像赶路,像追人。
李大丑站起来,光脚踩在瓦片上,脚趾扣着瓦楞。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三匹。
是十几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