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哪个银子？”
“三千七百四十二两。”李大丑报数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贾无赖的颧骨上多了两团红，嘴角的笑挂不住了，抽了两下。
“李兄弟，那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怎么算。”
“前年你替我送的那批货，从潼关到汉中，你自己说的，路上翻了一次骡子，货损了三成——”
“两成。”
“好好好，两成，那两成的货我跟买主扯了半年皮，赔了一千六百两，这笔账得从你镖资里扣——”
“章程第九条。”李大丑的嗓子不高不低，跟背条文似的，“运输途中因天灾路损导致的货物折损，镖师赔偿上限不超过镖资总额的一半，且需由委托方提供验损凭证。你那批货的验损凭证呢？”
贾无赖的三角眼往左飘了飘。
“凭证，凭证这个东西嘛——”
“没有。”李大丑替他说了，“你不光没凭证，那批货你跟买主报的是全损，吃了全额赔偿，转头又把剩下的八成货按七折卖给了梁州的孙胖子。”
贾无赖的脸绿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孙胖子跟我说的。”
空气安静了两息。
贾无赖搓着手指头，三角眼转了好几圈，笑又挤出来了，比刚才的勉强了三分。
“往事不提了嘛李兄弟，今天我来是帮你忙的。”
“你帮我忙？”
“你现在被两拨人追着，青城派堵白鹤渡，血手堂满世界贴你的通缉，往南走官道是死路，水路也被盯上了。”
贾无赖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过来。
“路引。瓦口镇水关的路引，盖了镇署的章，有了这个你能从水关过去，坐船直下清江口，从清江口上岸，再走六十里就是万镖盟总坛。”
李大丑接过来看了看。
黄麻纸，红章，镇署的官印。
他翻过来，朝着日头照了照。
“假的。”
贾无赖的笑僵在脸上。
“纸是对的，章是对的。”李大丑把路引还给他，“但瓦口镇的镇署三个月前换了主印，新印的边框比旧印窄两分，左下角有个缺口，是镇丞盖歪了磕的。你这章是旧模子刻的。”
贾无赖把路引收回去，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连人家的印都认得？”
“上个月送过一趟镖去瓦口镇，过水关的时候看了一眼。”
贾无赖的嘴角抽了好几下，把路引揣回褡裢，干咳了一声。
“那个，这张路引确实是旧版，不过我手上还有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瓦口镇下游三里有条暗渠，原先是走私盐的水道，官府封了好几年了，但渠口的铁栅栏锈穿了一半，能过小船。从暗渠走，不经水关，直接出清江口。”
李大丑看着他。
“这条路你怎么知道。”
“做我这行的，哪条水路不清楚。”贾无赖拍了拍胸脯，“这条暗渠现在只有三个人知道，我是其中一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死了，一个进了大牢。”
李大丑把褡裢口紧了紧，没说话。
贾无赖凑近了一步，压着嗓子。
“李兄弟，这条路我白送你，不收钱。”
“你什么时候白送过东西。”
贾无赖被噎了一下，三角眼往李大丑怀里瞟了一眼。
“那个匣子，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看不了。”
“我就看看外头什么样——”
“看不了。”
贾无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像条被太阳晒蔫了的丝瓜。
“李兄弟，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三千七百四十二两。”
贾无赖闭嘴了。
李大丑从褡裢里翻出六十三文铜钱，一文一文数了十文出来，握在掌心里。
“暗渠的位置你说清楚，渠口在哪，进去之后拐几个弯，出口朝哪个方向开，水深多少，能不能过一个人宽的船。”
“十文？”贾无赖的三角眼瞪圆了，“你拿十文铜板买一条暗渠的路线？”
“不是买。”李大丑把铜钱搁在旁边的草垛上，“是从你欠我的三千七百四十二两里扣。你把暗渠的路线给我，我给你抹掉十两。”
“十两？”
“再磨蹭就五两了。”
贾无赖的脸扭成一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搁浅的鱼。
他跟李大丑打过三回交道，每一回都觉得自己能占便宜，每一回都被这张丑脸底下那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扒拉得干干净净。
“行行行，十两就十两。”贾无赖一屁股坐在草垛上，从褡裢里掏出一截炭条，扯了块布在膝盖上铺开，边画边说。
“渠口在瓦口镇下游三里的芦苇滩，靠东岸，两块大青石中间，上头盖着枯草，不仔细看找不着。进去之后直走二十丈，有个丫字岔口，走左边，右边是死胡同，塌了。左边拐三个弯，弯道窄，人得弯着腰过，头别撞顶上，有蝙蝠。出口朝南开，在清江口上游半里的河湾里，出口外头有一排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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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
“齐腰，涨水的时候齐胸。”
“能过船不？”
“小舢板能过，大船过不去。”
李大丑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行。”
他弯腰把草垛上的十文铜钱收走了八文，留了两文。
“说好十两的！”
“暗渠的信息值五两，剩下五两是你给我画了张图的润笔费，但你这图画得歪七扭八，扣三两。”
贾无赖的嘴角抽成了一条线。
李大丑把铜钱揣好，转身往东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贾无赖在后头喊。
“李大丑！”
他没停。
“追你的人不止青城派和血手堂！”
脚步顿了一下。
“暗渠那条路，我卖给过第三个人！”
李大丑转过身来。
贾无赖站在草垛旁边，脸上的油滑劲儿收了，三角眼里头多了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什么人。”
“半个时辰前来的，粗布褂子，挎竹篮子。”贾无赖的声音压下来了，“问路的时候笑眯眯的，脚底下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沾。”
李大丑的脚趾在鞋里扣紧了。
贾无赖把地上那两文铜钱捡起来揣好，耸了下肩。
“她出的价比你高。而且，她问的不是怎么走暗渠。”
“她问什么。”
“她问暗渠最窄的地方有多窄，够不够两个人并排站。”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草垛上的枯草沙沙响。
李大丑盯着贾无赖看了三息，转身往东跑了。
这回跑得比先前快了一截，蹬出去的时候地面上的草叶子被脚风掀起来一片。
贾无赖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矮壮的背影消失在丘陵的起伏里，搓了搓手指头上的炭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
镇口的墙上，那张黄纸悬赏告示不知什么时候又贴回去了一张新的，墨迹比先前那张更黑。
贾无赖的三角眼眯了起来，舌头舔了下嘴唇。
“三千七百四十二两。”他嘟囔了一声，“我欠他个屁。”
话虽这么说，脚底下还是往镇子反方向挪了两步。
东边的旧驿道上，李大丑已经跑出去三里地了。
匣子贴着胸口，咔嗒声又起来了，比之前密了些，像是藏在铁壳里的什么东西越来越急。
他拍了拍匣子，嘟囔了一句。
“别催，赶得上。”
前方驿道的尽头，瓦口镇的轮廓在日头底下隐约可见。
镇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旗面上绣着一只鹤。
不是白鹤渡的鹤。
旗是青色的，鹤嘴衔着一柄剑。
青城派的旗号。
他们比他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