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青衣没有挖战俘医帐东侧的裂缝。
那里太明显。
地下的人既然敢在帐边敲击,就可能正等着守卫掀开冻土,再从另一处出口逃走。
冷青衣先用了半个时辰测试声音。
第一轮,守卫在空药棚里搬动三只木箱。东侧标针立即轻颤,七息后,东北废旗杆底部传出一次更弱的回响。
第二轮,两班守卫故意不按平日路线交接,脚步先绕南再向北。地下回声跟着改变,却比地面慢了三息。
第三轮,工匠在一座无人空帐里用木槌敲出完全随机的五声。医帐东侧先有骨管回传,西方地下随后出现稳定的一短停顿两短。
三次测试都不需要苏绯雪说话、移动或假装转运。
结果也说明地下不是一个人在偷听。
第一处离帐最近,收声音。
第二处把杂乱声音筛成固定节奏。
第三处存在延迟,负责向更远处发送。
若从裂缝正面挖下去,只会惊动收声点,转发者仍能把警报送走。
她先选了四个人。
一名熟悉桥下暗沟的水手。
一名能辨黑银与普通铁响的工匠。
两名用短盾、不会在窄道挥长兵器的边军。
没有萧无道,也没有苏绯雪。
战俘医帐照常换药,外层守卫照常随机抽木片交班。冷青衣不改变任何与苏绯雪有关的安排,不拿一个受伤战俘测试监听者会不会现身。
入口选在四十步外的废弃排水口。
时限一个半时辰。
若地下响两短一长,小队原路撤。
若地面连续拉动红绳三次,说明督战队靠近,所有人放弃物证先保命。
萧无道只问:“超时多久接应?”
“半刻钟。”
“从哪里进?”
“南侧旧井。不要跟我的路重合。”
“好。”
他没有再给具体步骤。
独立发令不是换一种方式听他的答案。
冷青衣带队入沟时,天还没亮。
排水口只有半人高,内壁结着薄冰。水手在前,以木片探路;工匠居中,两个盾兵断后。冷青衣没有固定站在最前,她在需要听声的位置移动。
第一段暗沟通向战俘帐下方。
骨管从冻土里斜插进来,管口贴着帐篷地桩。守卫脚步、医师说话和床板移动会沿骨管传到地下。
管壁结霜的方向不一致。
靠医帐的一端霜薄,另一端霜厚,说明地下空气从西向东流。监听者不在裂缝正下方,而在东侧更远处。
冷青衣没有拆管。
现在切断,另外两处哨点会立刻知道暴露。
五十步后,暗沟分成三岔。
北岔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
东岔有冷风。
西岔则完全无声。
水手指向东:“出口在那里。”
按原计划,先封出口。
冷青衣却改变了顺序。
“先西。”
盾兵问:“西边没声。”
“所以先去。”
监听哨可以不出声,转发装置却必须避开回音干扰。西岔铺着厚土,正适合藏一块只负责把讯息送远的黑银共鸣片。
小队贴墙进入西岔。
二十步外,一名灰衣人背对他们坐在矮凳上。面前木架悬着七片黑银薄叶,每一片都连接不同骨管。他不听内容,只把传来的节奏转成统一脉冲,送进更粗的地下铜线。
冷青衣抬起两指。
左盾兵前压。
灰衣人刚碰到腰间火绳,短盾便撞住手腕。冷青衣的刀鞘落在他颈侧,人没有死,火绳也没点着。
工匠立刻用湿泥包住七片薄叶。
转发先断。
另外两处哨点即使发现异常,短时间也送不出去。
这是冷青衣在地下自行改的命令。
没有人回地面请示。
第二处在北岔。
两名监听者各戴一只黑银耳罩,正在听战俘医帐的骨管。他们听见的是咳嗽、换药和守卫随机走动,无法直接读心,却能判断苏绯雪何时醒着、守卫有几人靠近帐门。
灰衣转发者被拖到岔口时,其中一人察觉脚步不对。
他没有交战,先敲桌面。
咚。
停两息。
咚,咚。
正是帐外听见的节奏。
这不是求援。
是让第三处哨点毁掉出口。
冷青衣原本准备抓两名活口。
现在她只要一个。
“左边活,右边断手。”
盾兵冲进狭室。左侧监听者被短盾压在墙上,右侧那人刚拉动地绳,冷青衣刀锋已切开其手腕筋腱。
地绳仍被拉动半尺。
东岔传来塌土声。
第三处哨点开始撤。
冷青衣没有追着塌土正面钻。
她让工匠沿粗铜线判断方向。西岔转发片的铜线不是通向北或东,而斜向地面,最后贴到一根废弃旗杆下。
“出口不在沟里。”工匠道。
“从旗杆走。”
小队原路退到排水口,提前半个时辰回到地面。冷青衣没有因“必须拔三哨”固守地下路线,而把两名活口和转发片先交给守卫,再带一名盾兵绕向废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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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活口没有被立即审问。
工匠先封住他们衣领内侧的黑银薄片,避免低音触发假死;水手检查口中毒囊,盾兵再分开看守。冷青衣只确认两人能正常呼吸,不在地下用刑逼供口令。
她的目标是让监听失效并保留能开口的人,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独立就把每一步都做成冒险。
旗杆位于战俘营东北六十步。
表面是断掉的旧信号杆,底座却能旋转。冷青衣贴近时,底座刚抬起一线。
一只戴黑手套的手从地下伸出。
她没有站在出口正面。
短刀从侧后穿过旗杆缝,钉住那只手的袖口。盾兵随即压住底座,第三名监听者被困在半开的竖井里。
“出来。”冷青衣道。
地下人忽然松开外袍,从另一侧狭缝滑走。
冷青衣可以追。
竖井下却传来火油味。
她先将一袋湿沙倒进井口。
下一刻,地下火线爆开,只炸起半尺沙尘。逃跑者借支洞离开,第三处哨点的主体却保住了。
又一次,有人逃了。
冷青衣没有为追求全歼让物证和地面营帐一起冒险。
三处哨点在天亮前全部失效。
小队无人受伤。
一名转发者和一名监听者被活捉,另一名监听者右腕失去战斗能力,第三哨逃走一人。七片黑银薄叶、五根完整骨管、一只定向共鸣匣和半截埋地铜线全部保留。
冷青衣没有把“无人受伤”说成零成本。
逃走者知道地道已经暴露,皇女营也会发现讯号中断。下一次密使或攻击会更快改变方式,这就是先切转发、保物证而没有全歼的代价。
第一处骨管监听帐内声音。
第二处读取交班与伤员状态。
第三处将节奏通过埋地铜线送往远处。
工匠拆开旗杆底座,在转发铜轴上发现一枚赤金凤翼小印。
铜线向北延伸,不到河边便转入一只定向共鸣匣。匣内刻着接收方位:
苍炎西北皇女营。
不是督战司高坡。
战俘医帐里每一次换药、每一次苏醒和每一次守卫交班,最终都被送往凤千羽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