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炎伤营在北岸东侧。
它离赤羽主营两百步,离第一边桥北口一百三十步,中间隔着一条排水沟和两排拒马。
督战队从西北方向压来。
三百黑甲兵没有攻击大曜桥防,而是在伤营上风处架起十二只火雷罐。只要顺风投出,火会越过帐篷,雷爆则会把逃出来的人重新逼回营内。
第一只罐子升空时,苏绯雪已经到了。
赤烬战刀横斩。
《赤阳战诀》的赤红真气撞上陶罐,不能熄灭里面的火雷药,却把飞行方向推偏三丈。
罐子落进排水沟。
轰!
火焰沿污水烧出十余步,泥浆被雷光炸上半空。
苏绯雪站在伤营前,红裙外加了一件薄肩甲,乌黑马尾在热风里扬起。她没有冲向督战队主阵,而先命赤羽士卒拆掉上风处三顶空帐,清出防火带。
“能走的向东,不能走的抬到沟后。”
伤营里有八十七人。
断腿、箭伤、高热和溺水者挤在一起。许多人连甲都没穿,听见爆炸后本能往桥口跑。
督战队队正举起黑火令。
“奉令净营!阻拦者同罪!”
苏绯雪看都没看那块令。
“赤羽军,盾阵。”
四十面赤盾在她身后合拢。
这是公开抗命。
第二轮火雷罐同时飞来。
大曜南岸看得一清二楚。
杜崇远问:“要不要趁他们内乱压桥?”
“主桥不动。”萧无道道。
他站在南岸高台下,没有登高,也没有披甲。右掌仍有纱布,左肩固定带已经松了一层,但宁雪柔只准他连续站一刻钟。
“开放西侧维护道。”
第一边桥主桥宽可并行两辆车,西侧另有一条供工匠检查底索的窄木道。木道只有四尺宽,与主桥之间隔着半人高石栏。
萧无道让人把木道上的工具撤空,却不移主桥拒马。
弩手仍守原位。
“北端挂白布,南端设两道验伤。只收无兵器伤员。赤羽军可以送到桥头,不能成队过线。”
杜崇远道:“督战兵可能混进来。”
柳烟罗已经把四十三人名单摊在小案上。
“姓名、队伍和最后伤势都有。与名单相符的先过,军牌对不上或伤势不符的进侧栏,不直接放营里。”
“名单之外的人?”
“能证实伤营身份的,由同帐两人互认。没人能认,也先救命,再隔开。”
她没有把“不在账上”直接等同于敌谍。
军账此刻不是为了省一袋粮。
是为了让一个真正的伤兵不必在逃命时证明自己值得活。
南岸升起白布。
苏绯雪在第三轮爆炸间隙看见了。
她没有因为一块白布就把伤员送向敌营,而是让旗手先打出两问。
是否解除武装。
是否作为俘虏。
南岸很快回旗。
过桥者卸下兵器;伤者接受隔离救治,不因过线自动成为俘虏。能够清醒表达的人保留拒绝权,战后再分别选择换俘、中立安置或继续治疗。
苏绯雪又问:赤羽护送兵能否过桥。
回答只有两个字。
不能。
她盯着旗语看了两息,反而放下疑心。
若萧无道此刻大开营门、欢迎整队赤羽军入内,那才像准备关门收网。现在主桥拒马未撤,弩手仍对北,维护道只容担架,边界比善意更可信。
她没有立刻把人推向大曜,而先让亲卫摘下伤员身上的短刀、弩机和军牌外套,只保留能核身份的小牌。
“送重伤。”
一名胸口中箭的赤羽士卒抓住担架边缘:“将军,我不过敌桥。”
“为什么?”
“怕被扣。”
苏绯雪没有命人把他抬走。
“留下,伤营可能再烧。过去,卸兵器,先治伤,之后有权选择。你自己定。”
士卒看了一眼身后火线,最终松开手。
另有两人坚持留下,苏绯雪便把他们转移到排水沟后,没有用救人的名义剥掉选择。
第一批十二人由赤羽士卒抬到桥侧木道北端。
护送者在白线前停下。
大曜盾手接过担架,转身就走,双方最近时只隔一臂,却谁都没有越线拔刀。
督战队发现伤员正在被转移,立即分出六十人向桥口推进。
他们不是来追大曜。
是来杀自己人。
苏绯雪回身踏入两军之间。
“破阵斩!”
赤烬刀风劈开最前方盾阵,三面黑盾同时翻飞。她没有追杀倒地士卒,而以刀柄撞断两架投罐机的支臂。
督战队弩箭向她集中。
赤羽盾阵向前五步,替她封住左右。
北岸彻底打成一团。
萧无道没有让大曜弩手趁机乱射。
“只压桥口西侧黑甲,不越排水沟。”
弩箭落在督战队推进路线上,逼他们抬盾,却避开伤营和赤羽阵地。这个射界把督战队从维护道旁切开,也明确告诉苏绯雪:大曜在救人,但没有加入她的军阵。
第四只火雷罐越过赤烬刀风,砸向维护道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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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带水手拉起一张浸水船帆。
陶罐撞上湿帆,没有立刻碎。两人借着冲力把整张帆布向河外一掀。
火雷罐坠入急流。
爆炸把桥侧木板掀起两块,最前方担架向栏外倾斜。
冷青衣从石栏后探身,左手抓住担架杆,右手以刀鞘卡住木缝。她没有跳进北岸战团,只把重伤者拉回安全线内。
南端验伤点前很快排起二十余副担架。
宁雪柔只做四件事。
大出血压迫止血。
呼吸衰弱者以光系魔力护住心脉。
烟气灼伤者清出口鼻。
其余全部贴上不同颜色布条,送往后方三座分开的医帐。
没有人在箭还飞着的时候缝合慢伤。
柳烟罗逐个对名。
石六在名单里,箭伤的赤羽旗手也在。一个自称火舟工兵的人说自己右腿断裂,名单上却写左臂烧伤;他被送进侧栏,不受刑,也不接触主医帐。
后来两名赤羽伤兵认出他是督战队的引线手。
真实军账挡住了一个混入者。
也没有错杀名单外的七名伤兵。
战斗持续到日落。
苏绯雪毁掉六架投罐机,赤羽军把六十四名伤员送出火线。督战队仍烧掉半座伤营,带走十七名轻伤者,退到北岸高坡。
大曜接收三十九名重伤员,主桥拒马一根未撤,弩位也始终没有离开。
代价同样留在地上。
赤羽军九人战死,二十一人受伤;督战队留下十八具尸体。大曜两名盾手被火雷碎片割伤,维护道烧毁七块木板,三座医帐在一个时辰内全部满员。
柳烟罗临时腾出两辆空粮车做遮雨伤棚,把备用篷布和六袋软食划给医帐,却没有把这些支出悄悄塞进镇北公府旧账。
新增成本挂在公开木牌上:
跨阵营救援,战时临时支出,待三方议定。
救人不是免费,也不能因为要花钱就不救。真正需要决定的,是谁愿意公开承担这份钱与政治责任。
有限互救没有让战争结束。
却让督战司想抹掉的人,在两边都留下了活着的证人。
威胁解除后,宁雪柔才开始逐帐清创、正骨和缝合。柳烟罗把核对完的名单交给医帐,不再守在每张担架旁。
冷青衣从河里捞起一块没有爆炸的陶片。
陶片外侧是督战司黑火印。
内侧却压着另一枚更细的火雷封纹。
姬明月以冰雾洗去油灰,看清纹章中心那只展开的赤金凤翼。
“凤千羽。”
苍炎长公主府的火雷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