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院的门一关，宁雪柔才让人点亮第三盏灯。
院外仍有追兵留下的血和断箭，院内却已经被分成三块。靠门铺草席，安置能够自行坐起的轻伤者；东厢放失血和中毒者；最里面的小药房只留给气息不稳的人。
战斗声被墙隔远以后，救治才真正开始。
“先报呼吸，不报姓名。”宁雪柔挽起素青长裙的袖口，深栗长辫落在右肩药箱带旁，“能说话的自己按住伤口，不能说话的抬到我左手边。箭别急着拔，谁拔谁负责把血塞回去。”
最后一句不重，却让一名刚摸上箭杆的守备立刻缩回手。
今夜送来的伤员共十七人。
矿门五人，东巷四人，工坊六人，另有两个是被踩伤的街坊。重伤者四人，其中一人胸侧被短弩贯穿，一人右腿被岩爪兽扫裂，还有那个从工坊抓来的纵火者，先受烟火灼伤，又中了自己人的麻痹针。
宁雪柔只看了一轮，便把人手分清。
“阿岚烧布，水开后再数三十息。方叔负责压伤，不许看见血就松手。两个轻伤的还能走，去把西墙下那张门板拆来，当抬架。”
她说话很快，却没有把人当成器具。每交给一个任务，都会补一句那个人为什么能做。
萧无道进门时，手里还捏着那枚北工第三营粮筹。
宁雪柔只看了他一眼。
“右肩抬得起来吗？”
“能。”
“那就是会更痛，不是能用。”
她把一盆刚换下来的血水塞进他左手：“倒到后沟，回来洗手。今晚最缺的不是领主，是肯干活又不把伤口弄脏的人。”
萧无道没有贫嘴。
他把粮筹交给冷青衣保管，端着血水去了后院。回来后又蹲到草席旁，用左手替一名盾手压住腿侧止血布。盾手嘴唇发白，仍想问矿门守没守住。
“守住了。”萧无道道，“你的盾也在，缺了两块漆，没给你算阵亡。”
盾手勉强笑了一下，呼吸终于没那么乱。
宁雪柔先为胸侧中箭者施展伤势稳定术。
柔和白光从她指间落下，没有让伤口凭空消失，只减缓血流、护住心脉。箭头仍要由医者沿原角度取出，撕裂的肌肉也必须缝合。光系魔法能替人争时间，不能替人省去每一分疼。
第一道术结束，她额角已经见汗。
“净化粉还有多少？”她问。
药童翻过木箱：“上等两包，普通四包。”
“上等留给弩伤和麻痹针。普通的兑开，先洗兽爪伤。明早以前再来一批伤员，就只能用煮过的盐水。”
魔力也有数。
她今晚已经连续用过三次止血术、两次伤势稳定术。若再强行施展愈合术，下一名重伤者送来时，她可能只能靠针线和药草。
宁雪柔因此没有追求伤口立刻好看。
能保命的先保命，能缝合的先缝合，疼痛留到人活下来以后再慢慢处理。
纵火者被抬到东厢时，四肢已经开始僵硬。
他的瞳孔仍能追光，呼吸却越来越浅。宁雪柔剪开他小腿布料，看到针孔周围浮着一圈淡灰蓝。
“灯近些。”
她先将净化术压在心口和喉下，没有试图一次驱散全身毒素。白光沿血脉缓慢推进，纵火者的手指抽动两次，终于重新吸进一口气。
萧无道把冷青衣取下的麻痹针放在瓷盘里。
“见过？”
宁雪柔没有立刻回答。她用银片刮下一点油膏，又闻过洗针后的药水。
“和旧七清理者用的那批同一种路数。”她说，“都以灰蛇藤压住肌肉，再用寒荆籽延缓发作。比例不同，火候也不同。”
“同一个人？”
“我只能说同一种配方传统。”宁雪柔抬起茶褐色的眼睛，“师父教出来的人可能有十个，偷过方子的人也可能有十个。你若拿一句‘像’去抓人，我就先把你的肩绑到明天。”
“听起来后半句更有把握。”
“因为它已经肿了。”
她的温柔并不妨碍威胁落到实处。
萧无道低头，果然看见固定右肩的布带边缘已经渗出暗红。他没有再争，只坐到宁雪柔指定的小凳上，让药童重新包扎。
宁雪柔忙过纵火者，又去处理岩爪兽造成的撕裂伤。
一个时辰里，两人几乎没再说话。
萧无道替她换灯、递剪、抬门板，也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把污布一块块浸进灰水。他从前习惯在安静里计算敌人的下一步，今夜却先数清了药房里还剩几卷绷带、几个人会缝伤、哪一家能在天亮前送来盐。
青石领不是一面旗和一次胜负。
是有人替他在矿门挡刀以后，还要有干净的布包住伤口。
宁雪柔终于停下时，窗纸外的天仍是黑的。
她背靠药柜坐了一会儿，白木簪已有些松。萧无道把一碗温水放到她手边，没有说让她休息。院里还有人在低声呻吟，这种时候，空泛的体贴比伤口更轻。
宁雪柔喝了两口，忽然问：“你怕吗？”
“怕药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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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这些人因为跟着你，死在这里。”
萧无道看着草席上沉睡的盾手。
“怕。”他说，“所以不能只记住赢了。”
宁雪柔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把另一半温水递过去。萧无道用左手接住，两人的手指在碗沿碰了一下，又很自然地分开。
“知道怕就好。”她低声道，“我最怕治那种觉得自己永远来得及的人。”
东厢传来布料摩擦声。
纵火者醒了。
冷青衣守在门边，没有逼问。宁雪柔先检查瞳孔和呼吸，确认他能清楚吞咽，才让药童撤去咬口。
男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几次。
“粮筹……”
萧无道把铜筹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男人瞳孔骤缩。
“哪里领？”萧无道问。
“不领粮。”男人声音极轻，“旧营粮筹……换一条命。”
“谁的命？”
“带筹去北渠……有人替你把名字从册上划掉。”
他说到这里便剧烈咳嗽。宁雪柔立即按住他的胸口，不让萧无道继续追问。
“今晚到这里。”她道，“再问，他的命先不用别人划。”
萧无道收回铜筹。
那不是买凶钱，也不只是通行凭证。
旧营供给链被改造成了一套替人消失、换取活命的暗规。纵火者遭同伴灭口，说明他手里的筹已经失效，或者有人不愿让他真正去北渠兑换。
院外忽然响起两短一长的梆声。
冷青衣推开半扇门，先看见西南方向的夜空亮起一抹红。
不是矿门失火。
第一道火贴着货栈屋脊横走，第二道火在路口骤然熄灭，第三处却升起一束笔直火柱。
那是柳烟罗昨夜定下的商路信号。
两短一长，不是求援。
是封路完成，开始反攻。
萧无道站起身。
宁雪柔没有拦他，只将重新包好的右肩又紧了一扣。
“可以去看。”她说，“不能去逞强。你若把自己也抬回来，今夜已经没有空床。”
萧无道望向西南方越来越亮的火色。
“那就站着回来。”
医帐仍未熄灯。
而青石领的另一张网，已经在火光里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