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尸体是在第三号隔离区的洗衣房发现的。
他跪在地上，背靠水槽，双手死死攥着一个金属终端。终端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但还亮着微弱的蓝光。水槽里漂着几缕血丝，混着洗衣粉的泡沫，一缕一缕，缓缓沉下去。
没人敢碰他。
沈烬站在门口，没进屋。他身后站着两个特勤，一个手里拎着取证箱，另一个低头看鞋尖，鞋底沾着泥，是昨天从战俘营东墙外带进来的。
“他死前，接触过谁？”沈烬问。
没人答。
“陆沉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青禾走进来，白大褂上沾着水渍，头发没梳，几缕贴在额角。她手里拿着一卷胶片，是昨天拍的“战俘忏悔”素材，剪辑到一半，没交上去。
“他最后看的是陆沉岩。”她声音很轻，“监控显示，他盯着他看了四十七秒。没说话。陆沉岩也没动。”
沈烬转过身，盯着她：“你剪辑的片子，有他吗？”
“有。”柳青禾没躲他的眼神，“但没放出来。”
沈烬没再问。他朝特勤抬了抬下巴：“取终端，封存。尸体，送去焚化炉，烧干净。”
特勤上前，伸手去掰周野的手指。指节已经发青，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碎屑，像烧过的电路板渣。
“等等。”柳青禾忽然说。
她蹲下，从周野的衣领里抽出一张纸条，纸条皱得像被揉过十几次，边缘发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很浅，但还能看清：
“他不是实验体。他是容器。别让他知道，他父亲是谁。”
沈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伸手要拿，柳青禾却把纸条塞进自己口袋。
“这是我的。”她说。
“你没权限。”
“我有。”她站起身，直视他，“我哥哥死前，也留了字条。他说，真相比死更难扛。”
沈烬没动。他盯着她，像在看一个已经死透的人。
柳青禾转身走了。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股铁锈味，还有洗衣房里没冲净的消毒水。
陆沉岩在第七号监舍。
他没睡。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片——是周野上周偷偷塞给他的，说是从医疗车的废弃零件上拆下来的，能当刀片。
他盯着墙角。
那里有个小洞，是周野用指甲抠出来的，每天晚上，他都会往里塞一张纸条，写着：“今天药够了”“他们换了新药”“别吃早餐”。
今天，洞里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洞口。指尖沾了点灰，还有一点湿意。
他没动。
窗外，雨开始下。不是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的、下了一整天也不会停的细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敲着碗。
他闭上眼。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记忆。
是画面。
雨夜。
断桥。
他抱着一个襁褓，布料是深蓝色的，边缘有褪色的金线。婴儿在哭，声音很小，像猫叫。他走得很快，脚踩在碎石上，水花溅到裤腿。身后，火光冲天，不是爆炸，是燃烧——整座桥在烧，火舌舔着钢梁，像一条巨蛇在吞食钢铁。
他没回头。
但有人在喊。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别走……别丢下我……”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那张脸……是姜昭。
不是少年，不是指挥官。
是婴儿。眼睛还没睁开，睫毛上挂着雨滴。
他停下脚步，站在桥头，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对不起。”他说。
“我不能救你。”
画面碎了。
陆沉岩猛地睁开眼。
他胸口发闷，像被铁锤砸过。喉咙里有血味，但他没吐。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片。
它在发烫。
不是热，是……在震动。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周野的笔迹，他认得：
“终端上传了。她最后说：你得替他活着。”
陆沉岩的手指，慢慢攥紧。
金属片的边缘，割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床板上，一滴，两滴，无声地洇开。
他没擦。
他站起身，走到铁窗前。
雨还在下。
远处，焚化炉的烟囱，正冒着灰烟。
他看着那缕烟，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军靴内衬里，摸出一枚芯片。
是姜昭上个月“例行检查”时，塞给他的。他说：“你要是死了，就用它。”
他一直没用。
现在，他把它贴在额头上。
芯片启动。
没有声音。
没有画面。
只有一段声纹，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传来：
“主官的真名是陆承业。”
“你亲生父亲。”
“我杀他，是替你，也是替我自己。”
陆沉岩没动。
他只是把芯片，轻轻放回靴子里。
然后，他走到墙边，蹲下，用指甲，抠开了周野留下的那个小洞。
洞里，除了灰，还有一枚小小的金属扣。
是儿童发卡。
粉色的，已经氧化发黑。
他认得。
那是柳青禾妹妹的。
她死的时候，才七岁。
陆沉岩把发卡捏在指间，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三下。
门外，是守卫。
“什么事？”守卫问。
“我要见姜昭。”他说。
“他不见你。”
“告诉他。”陆沉岩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周野的女儿，说他不是坏人。”
门外沉默了三秒。
然后，守卫说：“他正在焚化炉前。”
陆沉岩没再问。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窗外，雨声更密了。
桌上，那杯水，还剩半杯。
水面上，漂着一粒灰。
没沉。
也没浮。
就在那儿，轻轻打着转。